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画室里的两个人开始比谁先到。
最开始是无意的。苏沐枫有时候早到十分钟,推开门的时候夏语楠已经坐在里面了;有时候他早到一刻钟,门还是锁着的,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台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他坐一会儿就站起来,靠着墙站着,看巷子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和行人。后来变成了一种不用说的默契——谁先到就把窗户打开,把灯打开,然后把对方的椅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摆好。没有约定,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八月初的某天早上,苏沐枫到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的时候画室里空着,夏语楠还没来。他把窗户打开,把两把椅子都拉出来摆好,然后坐在自己那边开始画画。画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夏语楠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画材袋,一个是早餐袋。她把早餐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和两杯豆浆,一杯放在他那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今天路过早餐店买的。”她说。
苏沐枫看了她一眼,把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粉丝馅的。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握在手里有点烫。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角。夏语楠也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吃早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豆浆杯的影子拉得很短。包子吃完之后她把塑料袋叠好放在一边,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翻开速写本开始画。苏沐枫也继续画自己的。
他最近在画一组人物速写,主题是“一个人的一天”——早上起床、洗脸、吃早饭、出门、坐车、工作、回家。他画得很潦草,每张只画一个动作,但连起来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状态在变。刚开始几张画得比较紧,线条放不开,后面几张慢慢松了一些,那个人物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他画到“出门”那一张的时候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垂着。他画了两遍都觉得不太对,门把手的位置总是画偏。
夏语楠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指了一下门把手的位置:“你把它画得太靠中间了,往左边挪一点,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不会正对着门锁。”
苏沐枫按她说的改了一下,把门把手往左挪了一截,整个人的姿态顺了一些。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看下一张了。她看他那组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画人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
苏沐枫把速写本收回来:“可能画得多了。”
夏语楠没有接话,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她的。她最近在画一组关于老城区的速写,除了之前那两张老房子,又加了几张巷子的不同角度——巷口的电线杆、墙角的青苔、一扇半掩的木门。她画得很细,每一张都不大,但线条很密,瓦片、砖缝、木纹,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苏沐枫有一次趁她不在的时候翻看过她的速写本,那一页上画了七八张小稿,每一张都标了日期,从六月到八月,像是她在用画笔记录一条巷子最后的样子。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这条巷子这么上心,也没有问那条巷子的事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
中午的时候他们照例各自吃东西。苏沐枫今天带的是两个饭团,夏语楠带的是三明治和一盒切好的水果。她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吃不完了。”苏沐枫接过去吃了,没有多想。她看他吃了之后把水果盒推过来,里面是几块哈密瓜和几颗蓝莓。他拿了一块哈密瓜,她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窗边慢慢把水果吃完了。哈密瓜很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了一小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她把纸巾接过去叠好放在桌上。
下午画到四点左右的时候夏语楠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窗边往外面看。夏天的街道被晒得发白,行道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树根底下,路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苏沐枫正在改一张画歪了的衣褶,头也没抬:“来。”
“那明天换我买早餐。”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有一道弧度。他说:“行。”
第二天她带了包子,第三天他带了煎饼,第四天她又带了豆浆和油条。两个人轮流买早餐这件事渐渐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习惯,像是画室的钥匙、窗户的位置、椅子的摆放一样,成了他们之间固定下来的一部分。有时候她买多了,吃不完的那半个包子就推到他那边;有时候他买了两杯豆浆,其中一杯不放糖,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后来他每次买豆浆都会有一杯不放糖。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沐枫画完了那组“一个人的一天”。最后一张画的是晚上,那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旁边的杯子只画了一个轮廓,没有画里面的水。他画完之后在角落写了日期,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角。夏语楠那天也画完了她老城区系列的最后一——一张巷口全景,电线杆、老墙、木门、窗台上的花盆,全都在画里。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平放在地上,和苏沐枫一起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这些画能借我看看吗?”他问的是她那一组老城区的速写。
夏语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苏沐枫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画比她平时画的大画要小,但每一张都很有分寸,线条干净,留白也多。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像是随手写的——“不知道拆了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他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把速写本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背好包。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画的那张巷口全景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立刻走,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苏沐枫说:“来。”
“那明天我买早餐,你带点水果。”
苏沐枫说:“行。”
她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把速写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几笔。他画的是一个坐在画架前的人的背影,画架上的画是巷口,窗外的光是下午的。画完之后他看了看,没有写日期,合上本子,关了灯,也走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还没全暗下来,西边还剩一层浅金色的光。他往公交站走,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夏天快要结束时候的那种温吞气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截铅笔头。他捏着它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地往后退。画室那扇窗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行道树挡住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车身在路面上平稳地晃动。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夏语楠发来的:“到家说一声。”他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