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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等他哪天自己看出来吧

九月一号,开学了。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过一遍,但格局跟上学期差不多,苏沐枫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像是没离开过。桌面被擦过,上面还残留着湿抹布过后的水痕,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窗外的树还绿着,但没有夏天那么密了,风吹过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叶子互相碰擦时那种略微干燥的声响,像是夏天刚被翻过一页,还有一点余温,但下一页已经隐约透出了偏凉的底色。

张龙行比苏沐枫晚到几分钟,一进门就朝他这边走过来,隔着过道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侧过头看他:“枫哥,暑假过得怎么样?”苏沐枫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还行。”张龙行看着他掏出来的东西——一本单词书,一本画稿,一支笔,然后就没有别的了。“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苏沐枫把笔放在桌面正中间:“带多了也用不上。”

张龙行没有追问,转回去从自己书包里往外掏。陆新舟也很快到了,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三个人之间的那两排过道还是原来的样子,像是隔了一个暑假也没有真正断开过。苏沐枫侧过头看了看窗外,草地的颜色比上学期末深了一些,阳光照在叶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风晃动,像是有人在用一面镜子缓慢地旋转。

关杉晚是快打铃的时候才进来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头发扎着马尾,比上学期短了一些,发尾刚好落在肩胛骨上沿。她经过苏沐枫座位的时候没有停下,也没有侧过头看他,像是经过一排她不需要特别确认的桌角。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翻书,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了目光。

苏沐枫注意到她头发剪短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注意到了,然后继续翻手里的单词书。

夏语楠是上课前五分钟才到的。她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一些,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的小药盒的边角,在光线的折射下沿着缝隙露出一个小角。她走到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跟平时差不多,像是这个早晨和她高中以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没有明显的变化,也没有需要停下来解释的地方。但苏沐枫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弯腰的动作会牵扯到什么一样,然后她坐直了,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她的脸色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嘴唇的颜色比暑假前淡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颜色被夏天晒过之后褪掉了。

苏沐瑶坐在夏语楠斜后方,视线越过桌面,落在夏语楠的侧脸上。她看到夏语楠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又落下,看到她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苏沐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第一节课下了之后,夏语楠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水沿着杯壁流入喉咙,然后她把水杯放在桌角。苏沐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楠姐,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夏语楠看了他一眼,像在想怎么回答:“还行。”她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没有明显的轻重,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比正常对话停留的时间略长一点。苏沐枫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的长度,他听她说“还行”之后就转回去了,拿起笔继续翻单词书。

夏语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低下去的那个侧脸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也低头翻开了自己的书。课间的时候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边缘,也落在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上。苏沐瑶坐在斜后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走了一道线,又停住了。她看着夏语楠收回目光的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人在翻到某一段时轻轻停了一下,又往下翻了一页,像是没打算让人知道她读过那段。

午休的时候苏沐枫去图书馆背了会儿单词。开学第一天,图书馆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翻开单词书背了大概二十分钟,写了几行默写,然后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像是第一道凉意正在沿着叶脉渗入,在天还够蓝的时候悄悄改动它的边线。他把那页单词折了一个角,合上书站起来走回教室。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看见夏语楠正趴在桌上,脸侧着压在手臂上,像是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在浅色的衣料上铺了一层暖光,像午后的时间在触碰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她的呼吸很平,像是确实睡着了。苏沐枫放轻了脚步走回座位,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苏沐瑶从后面经过的时候也看到了夏语楠趴在桌上的样子,她的目光在那道侧躺着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苏沐枫和往常一样跟张龙行、陆新舟在篮球场上打了半场球。张龙行还是老样子,投了三次都没中,在篮筐底下弯着腰喘气说“今天状态不行”,苏沐枫接过球在罚球线附近跳投,命中,球穿过网兜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张龙行说“枫哥你这个学期还是这么准”,苏沐枫把球扔回给他:“你练一下也能进。”

操场另一边,夏语楠没有打球。她和体育老师请了假,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她的影子落在脚边,缩成一小片深色的区域。操场上的喊声和脚步声响成一片,混在一起,隔着一层距离传过来的时候像被揉成了一团。她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苏沐瑶从羽毛球场地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夏语楠接过去:“谢谢。”她没有立刻拧开,把水瓶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还在跑动,喊声偶尔会变得更清晰一些,然后又回落下去。苏沐瑶没有问她身体怎么样,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打球”。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像是陪她一起看完同一段傍晚之前的光线慢慢变黄。过了一会儿夏语楠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膝盖旁边的台阶上。

“他今天投了好几个球。”夏语楠说。

苏沐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篮球场,苏沐枫正拿着球站在罚球线附近,抬手、起跳、出手,球在空中转过一圈之后落入篮筐。“他打球还行,”苏沐瑶说,“画画的进步也还行。”夏语楠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球场上那个人的方向上。

苏沐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夏语楠的目光没有移开,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很轻,像是不想让那句话砸出声音。苏沐瑶收回目光,也看向球场。“你告诉他了?”她问。

夏语楠说:“没有。”

苏沐瑶说:“那你要告诉他吗?”

夏语楠没有回答。她坐在看台上,看着苏沐枫从张龙行手里接到球,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又进了。她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被光线勾出来的,没有持续太久。她说:“等他哪天自己看出来吧。”

苏沐瑶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那些人,在秋天的第一阵风里跑动着,运球的声音、脚步声、喊声,混在一起,从地面升起又散进风里,像是被这个季节接住的,等它们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比刚才轻了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