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上下了点小雨。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校服上只洇出一层浅灰色的水印。苏沐枫没带伞,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的那段路,头发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抬手捋了一把,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手背凉飕飕的。
教室里的窗户关了大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树影被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绿色。苏沐枫坐到座位上,书包搁在腿上,拉开拉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昨晚写的那张卡片还夹在画稿里,他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没动,又合上了。
枫哥。张龙行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老班说改成自由活动。
苏沐枫把书包塞进桌肚:
张龙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周歌说下午想加练一会儿,让你去。
苏沐枫侧头看了他一眼:加练?明天就比赛了。
就是因为明天比赛,张龙行耸了耸肩,老王说让你们再磨合磨合配合。
苏沐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张龙行得了准信,转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机打字,估计是给周歌通风报信。
苏沐枫从桌肚里抽出画稿,打开,翻了翻。夹着卡片的那一页被他折了一个角,方便翻开。他没有把卡片拿出来,只是在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座位上有人坐了下来。
夏语楠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搁在桌角,然后侧过头看了苏沐枫一眼,目光在他摊开的画稿上停了一瞬。
明天比赛紧张吗?她问。
苏沐枫把画稿合上,放在桌角:还行。
夏语楠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像是认真在看。但苏沐枫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同一页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好几秒——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用书挡着什么。
他没多想,只是把画稿塞回桌肚,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开。明天比赛,但下周三月考,两边都得顾。
上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在跑。物理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沐枫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今天有没有趴在桌上。苏沐枫今天没趴,坐得比平时直,自动铅笔捏在手里,面前摊着练习册。
物理老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没说什么,转身开始讲课。
课上了大概十五分钟,苏沐枫的笔开始在纸上走神。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在草稿纸的边角,又在篮球旁边画了一根弧线,像投篮的轨迹。他画得很轻,线条浅得几乎看不清。
苏沐枫。物理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沐枫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这道题你来回答。物理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例题——一道动量守恒的题,一个滑块从斜面滑下来,跟另一个滑块碰撞。
苏沐枫站起身,看了一会儿黑板,然后开口:滑块碰前的速度用机械能守恒算,mgh等于二分之一mv方,碰后动量守恒,m1v1等于括号m1加m2括号乘以v。
他说得不算快,但每个字都清楚。物理老师听完,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苏沐枫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夏语楠正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的亮。
他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那个篮球。但那个篮球旁边的投篮轨迹,被他用橡皮擦掉了。
下课的时候,张龙行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苏沐枫桌边:枫哥,刚才牛逼啊,连老班都愣了。
苏沐枫把自动铅笔往桌上一放:背过公式了而已。
那也很牛。张龙行笑嘻嘻的,对了,中午吃什么?
苏沐枫想了想:随便。
张龙行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想追问,但苏沐枫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他走到走廊里,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被雨淋湿的跑道。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明天几点到?周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手里没转球,今天规规矩矩地揣在口袋里。
老王说七点半校门口集合。苏沐枫没回头。
周歌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对面二中那个大前锋我打听过了,一米八五,体格挺壮。你到时候别硬碰硬,用速度过他。
苏沐枫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查了对手资料?
周歌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老王让我看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自己也想看。
苏沐枫没接话,目光在周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操场。过了几秒,他开口:知道了。
周歌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沐枫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一直到上课铃快响了才转身回教室。他经过夏语楠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她的保温杯还搁在桌角,盖子打开着,冒出一缕白气。杯盖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纸边露出一角,上面好像写了字。
苏沐枫没有低头去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体育课改成自由活动之后,操场上来的人不多。雨刚停,地面还湿着,篮球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球,球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苏沐枫和周歌占了半场,做了一些简单的运球和投篮练习,没有打对抗。周歌今天话不多,传球的时候比平时果断,像是把什么都想好了再出手。
苏沐枫接到一个长传,急停跳投,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篮筐。网兜晃了一下,落下来。周歌在对面捡起球,看着他,说了一句:枫哥,明天加油。
苏沐枫跑过去接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又练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天色开始发灰。苏沐枫把球丢给周歌,说了句,然后往教室方向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周歌还站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拍着球,像是在想什么事。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比平时安静。月考将近,很多人都在低头复习,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沐枫也翻开了英语单词本,但看了没几页,目光就开始往旁边飘。
夏语楠坐在他斜前方,这会儿正低着头在写什么。她没有回头,但苏沐枫注意到她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笔,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叠了两下,然后手往后一递,放在苏沐枫桌角的边缘。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放了个什么东西。苏沐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
明天下午我去。
苏沐枫盯着那行字,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有抬头看夏语楠的方向,只是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画稿里,和卡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笔,在单词本上继续背单词,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压下去。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教室里的灯白得发亮,照在每个人低着的脑袋上,也照在桌角那张刚被放进去的纸条上。纸条上那行字还没干透,墨迹微微洇开了一点。
苏沐枫没有再看它,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