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周游又来找他了。
苏沐枫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稿摊在旁边,上面用铅笔标了好几个问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有些发白。周游从外面回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今天必须去。”
苏沐枫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周游说,“你已经推了三次了。隔壁宿舍那两个今天专门等了你一下午,你再不去我面子挂不住。”
苏沐枫想了想,确实推了三次。第一次是上周三,他说手稿没弄完;第二次是周五,他说要去沈老办公室;第三次是昨天,他说要赶进度。每次周游都只是说一句“行吧”,然后自己抱着球出门。今天周游的语气不太一样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松。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第三部分还差最后一章没录完,明天再弄也来得及。他把稿子收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站起来从床底下把球鞋翻出来。球鞋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手拍了两下,穿上系好鞋带。
“打一场。”他说。
周游拍了一下手,先出了门。苏沐枫换好鞋跟出去,路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何言从水房回来,手里端着一个刚洗好的饭盒,水从饭盒边缘往下滴。何言看了他一眼:“打球去?”苏沐枫点头。何言说:“你那个肩膀注意点,别又跟上次似的。”苏沐枫说:“知道了。”
球场在宿舍楼后面,水泥地面,两个篮筐,其中一个网兜换了新的,比之前那个结实,风一吹也不怎么晃。周游约的人已经到了,两个隔壁宿舍的,一个瘦一个壮。瘦子穿着湖人队的球衣,壮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胸口印着某个已经看不清的logo。加上苏沐枫和周游,刚好四人打半场。
苏沐枫一开始没怎么跑动,站在外线等着接球。周游传了一个过来,他运了一步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去。瘦子拍了一下手说“可以”,苏沐枫没接话,把球扔回去继续跑位。手感慢慢热起来了,中距离连进了两个,防守他的壮汉被他晃了一次,脚步踉跄了一下,骂了一句“你等一下”,自己笑了。周游在弧顶接球,运了两步分给底角的苏沐枫,苏沐枫虚晃一枪,运一步往里突,急停跳投,球又进了。
手机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屏幕朝上。打了大概半个小时,屏幕亮了一下,然后隔了一会儿又亮了。苏沐枫没去看,继续跑位、接球、投篮。周游传了一个击地球过来,他弯腰接住,运了两步突破上篮,球进的同时被壮汉从侧面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站稳了。
“没事吧?”周游问。
“没事。”
又打了十几分钟,瘦子体力跟不上了,叉着腰在场边喘气,球衣前襟湿了一大片。四个人散开休息,苏沐枫走到长椅旁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多了几条消息,来自那个五人小群。
张龙行在群里发了一条:“周末了,兄弟们都在干嘛?”
陆新舟回了一句:“在图书馆。”
张龙行:“周末还去图书馆?”
陆新舟:“下周有考试。”
张龙行:“枫哥呢?@苏沐枫”
隔了一会儿没人回,张龙行又@了一遍:“@苏沐枫 枫哥打球不?”
苏沐枫看着那两条@他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没有打字,锁屏放回了长椅上。周游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拿毛巾擦汗,毛巾搭在脖子后面,看了他一眼放手机的动作:“谁找你?”
“群里。”
“那你回啊。”
“回去再说。”
周游没追问,仰头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了一滴下来,他拿手背擦了一下。休息了大概十分钟,瘦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再来一局”,四个人重新上场。苏沐枫跑动的时候比上半场多了一些,脚步也放开了。他接到周游的长传,运了一步直接上篮,球进的时候人已经飘到篮架下面了。壮汉在后面喊了一声“好球”,他没什么表情,跑回去防守。瘦子运球过半场,被他伸手捅了一下,球滚出边线,周游捡起来发球。
打到傍晚,天边的光从白转黄,又慢慢变成灰蓝色。球场旁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从篮架下面一直铺到球场边线上。四个人散了场,瘦子和壮汉先走了,瘦子走之前拍了拍苏沐枫的肩膀说“下次再来”,壮汉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周游拿着球在场上又投了两轮,苏沐枫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张龙行:“@苏沐枫 枫哥你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下面是苏沐瑶发的一个表情,没有文字。陆新舟没有再说话。苏沐枫看着那几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最近忙,没看群。”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周游从场上下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球在他腰侧的位置留下一个圆形的汗渍:“走了,吃饭去。”两个人往食堂方向走,周游在路上说了一句:“你那个手稿的事还要多久?”
“这周差不多能弄完第三部分。”
“弄完了能不能歇两天?”
“看沈老那边。”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梧桐道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到了食堂门口两个人分开,周游去找他同学,苏沐枫一个人进去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碗口升起来,他拿筷子挑了一口,慢慢吃了。吃完之后他坐在位置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端着空碗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梧桐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落了一地的叶子照出一层浅黄色的边。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夏语楠的对话框。上次对话停在她回的那个“好”字。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有空吗?”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她回:“有。”
他打字:“那我去找你。”
她回:“几点?”
“三点。”
她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了。明天下午去找她,沈老那边后天再说。他走了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手绳,绳结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截铅笔头,捏着它转了一圈。梧桐道上还有几个人在走,有人骑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就远了。他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亮着灯,周游和何言应该都在。他推门进去,果然两个人都回来了,一个坐在桌前看视频,一个躺在床上翻书。他换鞋的时候周游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文件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明天上午把那最后一章录完,下午去找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拧开了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