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二周,教室里的秩序已经恢复了那种夏天之后特有的松散而稳固的节拍。早自习的时候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嚼着最后一口早餐翻着前一天还没写完的作业。风扇还在转,但转速比夏天慢了一些,叶片切过空气的时候带出的声音也变得更平缓了,像是它也在适应这个季节的节奏,正在慢慢习惯不再用尽全力去对抗暑气。
苏沐枫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公式,然后停住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在叶缘卷起细碎的黄色,像一场安静的燃烧被定格在了正在蔓延的前奏,还不算亮眼,但仔细看的话已经能辨认出黄绿之间的交界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正要在纸上继续写的时候,余光里注意到夏语楠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小盒药。白色的,铝箔封口,比指甲盖大一点,压在她桌角的课本下面,露出半截铝箔的边角,在窗边落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刚把课本翻过去,那一小片铝箔的边缘在纸页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是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收走,也像是她并不打算刻意藏起来。
苏沐枫的目光在那个露出的边角上停了一下。他看到那盒药被压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边缘,像是一段话写了一半被停住,没有打算收尾,也没有打算把它遮起来。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但也没有盯着看太久。他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他低头继续写手里的物理题,笔尖在纸上走完了一行算式,算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楠姐,你生病了?”
夏语楠正在低头翻书,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没有,就是肠胃不太舒服,吃点药。”
苏沐枫看着她,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她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特别关注的小事。她说“肠胃不太舒服”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试图跳过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他还在看她,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苏沐枫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吃得比以前少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意外,他没有事先想过要说这句话,只是它自然而然地落了出来。开学的这些天他其实注意到过几次她午饭时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筷子,她碗里的米饭往往剩下一大半,菜也只夹了几口,只是之前他都没有说出口。
夏语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表情里确认他的视线是否已经越过了她允许的方向。然后她移开目光,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轻:“夏天胃口不太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苏沐枫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写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他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话,但他也知道那可能不是全部。他把那道题算完之后没有立刻翻页,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回去继续翻书了,侧脸的轮廓和平时一样,只是下巴的线条比暑假前稍微收窄了一点点。苏沐枫没有再看,翻到下一页继续写题。
午休的时候苏沐枫去了一趟图书馆。开学第二周的图书馆人已经比开学那天多了一些,但他还是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他翻开单词书背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合上书本站起来走回教室。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发现夏语楠不在座位上。她的桌面已经收干净了,课本被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了桌角,药盒也不在了。但她的保温杯还在桌角,杯盖边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接完热水之后放下来不久,水滴还没有来得及蒸发干净,正沿着杯壁缓慢地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苏沐枫走回座位坐下来,看了那个保温杯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座位。她的椅子被推到了桌面边缘,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衣领服帖地贴在外套表面,像是被她叠得很仔细。他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可能是去打水了,可能是去走廊尽头接电话,也可能只是出去站了一会儿。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她不在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那一小片空间像是比平时宽了一些。
张龙行从前排转过身来:“枫哥,下午打球不?”
苏沐枫收回目光:“打。”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操场上的人还是很多,塑胶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篮球场上的拍球声此起彼伏。苏沐枫跟张龙行和陆新舟占了半场,三个人打了一会儿二对二的轮换。张龙行今天状态还是不行,两次投篮都短了,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落下来。他喘着气跑到边线捡球,嘴里嘟囔着“今天手感不行”,然后把球扔回给苏沐枫:“枫哥你试试。”
苏沐枫接住球,运了两步,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球在空中转过一圈之后稳稳落入篮筐。张龙行在篮下拍了一下手:“你开挂了。”苏沐枫落地之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往看台方向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看到了夏语楠坐在看台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杯水。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落在远处的围栏上,像是在看一片正在慢慢变黄的叶子,又像是在看围栏外面正在变淡的天色。苏沐枫运着球跑回半场的时候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还没有移开目光,像是那里的某一处景色还没有被看完。
球又到了他手里,他拍了两下,突破上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入网中。球网晃动的时候他落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叠在一起。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准备发球的时候又往看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她似乎正好把目光从围栏收回来,往球场的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短暂地交会了一下——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球场边线上某个他够不到的位置。苏沐枫也收回目光,把球传给张龙行,继续跑位。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瞬间落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期中多了一些。
放学的时候苏沐枫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夏语楠也刚收好东西,正从座位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多了一小段停顿的时间,像是某个位置的重量还压在她的动作里,正等着她自行调整。他等了她一下,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亮条,他们并肩走在光里,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苏沐枫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之后开口:“楠姐,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夏语楠的脚步没有变化。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她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不急不缓,像是不想让那句话被误认为是太正式的回答,但她说完之后放慢了半拍脚步,像是把他的话放在一个还没决定怎么安置的位置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苏沐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正沿着走廊的方向延伸,步伐平稳,书包背得端正,单手垂落在身侧,保持着一种不缓不急的节奏,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轻轻托着,一下接一下,每一步都没有落地太响。
回家之后苏沐枫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画稿,在上面画了几根线条。画的是窗框的轮廓,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放着一只杯子,杯身带着浅淡的阴影。他画完之后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合上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黄变成灰蓝,初秋的傍晚比夏天短了一些,光收拢的速度也快了一些。苏沐枫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慢慢变黄的树,想起白天她课本底下露出的那片铝箔纸边角,还有她说“肠胃不太舒服”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她早就想好的事情,他不确定她是否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他,也不确定她是否在等他主动问起。他没有再往下想,但他也没有把那件事完全放下,像是把那片铝箔纸的边角放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等着以后慢慢揭开来。
他伸手打开了台灯,翻到英语单词书折角的那一页,开始背。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的边沿被掀起来又落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影子。过了片刻,那阵风停了,影子的轮廓也随之消失。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时纸页边缘互相擦过的那种干燥的声响,在台灯的照射范围里一次次地重复,把他和那些还没有背熟的词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