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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清枫伴夏 > 第36章 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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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楠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了一盏,她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那盏灯在她身后安静地熄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的小挂件碰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金属擦过金属的轻响。门开了,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探出来,落在地板上,把门口的鞋柜照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回来了?”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油烟机的噪音还没关,但能听见人声里夹杂着锅铲碰过锅沿的响动。

“嗯。”夏语楠应了一声,弯腰换鞋,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篮子里,篮底已经安静地躺着几把相同的钥匙,像是每天重复的轻响都被收在了同一个位置。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比光更快地包住她——油和酱油在高温里交融后的温度,带着青菜被翻炒过的边缘略焦的轮廓,混着米饭蒸好之后那种清淡的蒸汽味,从灶台的一端笔直地升上来,散进客厅的天花板附近。

她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菜一汤,还在冒热气,汤碗放在桌子正中央,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围裙带子在腰间系着,一边把菜放到桌上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玩得开心吗?”夏语楠拿起筷子:“还行。”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菜叶还泛着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今天中午就没怎么吃。”夏语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肉块裹着酱汁,边缘微微焦黄。她用筷子拨了一下那块肉,没有立刻夹起来,像在确认她的碗和被推到她面前的那句话之间隔着一点时间差。然后她把肉块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肉的味道在嘴里漫开,油润的,带着酱香。但往下咽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有一阵轻微的反胃感,不是那种想吐的难受,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胃不愿意接纳任何东西的滞涩感。她停了一下,又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米饭在嘴里越嚼越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咽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胃里那股反胃感往上翻了一下,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暖意。但那种暖意没有持续多久,胃里那股又沉又闷的感觉像是被水流轻轻推了一下,又在同一个位置聚拢回来,比刚才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胃里那股沉闷感在这一刻忽然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人握住了她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不重,但够让她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她放下筷子,用手背轻轻抵了一下胃的位置,隔着衣服感觉到那块皮肤是凉的,手掌的温度正缓慢地贴上去,像在确认一个她不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空间。

胃里的感觉还在。一阵一阵的,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一个小小的沙漏在翻转,滴落的不是时间,是那种难以确定的、缓慢而持久的钝感,从胃壁向内延伸,在靠近肋骨的位置停顿,又缓慢移向更深处。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刚才略微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得细微,像是身体自己在调整某种平衡,想把那股不适稳住,不让它扩散到更显眼的地方。

她妈妈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咀嚼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夏语楠把手从胃上拿开,重新拿起筷子:“没什么,就是不太饿。”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软滑,不用怎么嚼就咽下去了。但她的喉咙在吞咽的时候感觉到胃里那根线又被扯了一下,像有一根细绳缠在胃壁上,被一种隐形的力慢慢收紧。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水让那股被收紧的感觉松动了一瞬间,然后又在同一个位置重新聚拢。

她没有再夹菜。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那块肉还在碗边,被她拨开了几次但没有吃掉。她妈妈还在慢慢地吃着,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她不会拒绝,只是等它们在那里搁凉了,最后她会用沉默给它们让出位置。

“你今天吃得不多。”她妈妈说。

“嗯,中午吃过了。”

“中午也没吃多少。”她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汤勺在汤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夏语楠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再吃一点,至少把那碗饭吃掉一半,但她的胃像一扇合上的门,她伸手去推的时候,门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妈妈的目光偶尔会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型的疑问,但她没有抬头去接住那道目光。

又坐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中间推了一小段距离:“我吃饱了。”她妈妈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碗里还剩下大半的饭和菜,目光在她碗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就吃这么点?”夏语楠站起来:“不饿。”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被她拧开了片刻,水流声短暂地响了一下,浇在碗沿上,冲走了一层薄薄的油渍,然后被她关上了,她拧紧水龙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发颤。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胃里那种沉闷感还在,不扩散也不消失,像是一块在体内缓慢生长的石头,开始是微小的、不显眼的,正安静地扩大着自己的轮廓。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松开,也不知道它有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落在桌面上,她翻开一本书,但没有读。目光落在纸面上同一行字上,那些字她认识,但字和字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没有连成完整的句子。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胃里那阵沉闷感在她坐下的过程中又聚拢了一次,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走远的回音,尽管源头的振响已经淡去,身体的边缘依然在细微地感受着它留下的余波。

她合上书,关掉台灯。黑暗里她重新坐回床边,躺下来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胃里那股感觉还在,但她没有再去碰它,没有去调整姿势来缓解它,只是侧躺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贴着床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正沿着她身体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地走,每一次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方留下细微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