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煤油灯已经熄灭,陆远摸黑扯下一块浸了井水的凉毛巾,狠狠压在眼球上。
刺骨的冷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但那种如烙铁入眼般的灼烧感总算消退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他刚才流出的血。
“陆先生,这屋里的味儿,可真不招人待见。”
顾雪樱就站在门槛处,半边身子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指间夹着一张烫金的副券,暗红色的指甲油在微光下像是一抹刚撕开的伤口。
陆远没吭声,只是靠在裁缝台边,任由冷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领。
“‘特别清算’名单的事,吴四宝那边已经传开了。”顾雪樱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声脆响,“影佐祯昭亲自点的名。陆远,你现在在特高课眼里,不是个裁缝,是个长了腿的活靶子。”
她把手里的一匹苏绣云锦随手扔在裁缝台上,绸缎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晚之前,把这匹料子缝好。要是你还有命穿的话。”
陆远扯下毛巾,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他看着那匹云锦,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顾小姐深夜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寿衣?”
“我是来救你的命,顺便……谈谈买卖。”
顾雪樱笑了,笑得妩媚,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她绕着裁缝台走了一圈,指尖在那匹昂贵的料子上轻轻划过。
“沙逊大厦明晚戒严,进门要验三道身份。你拿着这张票,进的不是饭店,是断头台。”她停在陆远面前,那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水味压过了血腥气,“既然你横竖都要死,那咱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份红利,是不是该重新算算了?”
陆远冷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了桌角的一把剪刀。
“你想怎么算?”
“原本的三七开,太厚了。你拿走三成,那是建立在你还能活过明晚的前提下。现在嘛……”顾雪樱伸出一根手指,在陆远胸口虚点了一下,“一成。剩下的,我替你收着。万一你真回不来,尚贤坊这块地皮,我也能帮你‘照顾’好。”
窗外的雨声渐大,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远感受到异能反噬带来的耳鸣还在持续,眼前的顾雪樱在他视网膜的残影中,像是一只正张开蛛网的毒蜘蛛。她在等,等陆远因为恐惧而崩溃,好在猎物断气前吸干最后一滴血。
“顾小姐,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陆远突然直起身子,随手将那块染血的毛巾扔进水盆里。
“你觉得我必死无疑,所以想趁火打劫?”
“这叫风险对冲。”顾雪樱挑了挑眉,“吴四宝的人就在弄堂口守着,只要你一出门,那就是死局。除非,你求我。”
陆远没接话,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几天回溯到的所有碎片。
精算师的思维逻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求你?求你帮我平掉汪伪财政部那三笔烂账吗?”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让顾雪樱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死死锁住顾雪樱的瞳孔。
“三月十四日,法币四万三千圆,转入汇丰银行私人账户。五月九日,通过‘大华贸易行’洗出的六万圆公款。还有……上周五,你从影佐的专项资金里,私自挪用的那一万两千圆军票。”
陆远每报出一个数字,顾雪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手里的副券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我不光知道数额,还知道那三笔账目的平账公章,现在还没盖上去。”
陆远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压迫感让顾雪樱不由自主地后退。
“顾小姐,你今天急着来找我,不是为了那点红利。你是怕了。影佐祯昭这次封锁沙逊大厦,名义上是慈善晚宴,实际上是要清算内部的资金缺口。如果没有我进大厦帮你操作,明天晚上,你就会被影佐的人从舞池里直接拖到宪兵队的地牢。”
陆远的声音在暗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你缺的不是晚礼服,是命。”
顾雪樱死死盯着陆远,胸口剧烈起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处于绝对劣势的裁缝,竟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反手扣住了她的命门。
“你想要什么?”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副券交出来。”陆远伸出手,掌心向上,“在大厦内部交易中,我不光帮你平账,还额外给你加一成黑金分润。但前提是,你得闭上那张贪婪的嘴。”
顾雪樱权衡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她冷哼一声,将那张烫金副券重重拍在裁缝台上。
“陆远,你真是个疯子。”
她从手包里翻出一枚造型诡异的胸针,放在了副券旁边。那是一枚纯银打造的曼陀罗花,花蕊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透着股邪气。
“副券给你。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在晚宴上佩戴这枚胸针。这是‘自己人’的标记,没它,你连二楼的门都进不去。”
陆远扫了一眼那枚胸针,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副券和胸针一并收起。
“成交。”
“希望明晚之后,我还能在尚贤坊看见你。”顾雪樱深深看了陆远一眼,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裁缝铺。
大门关上的瞬间,陆远整个人脱力般扶住桌沿。
双眼的刺痛再次袭来,但他顾不得休息,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副券的边缘。
这种高级特制的纸张,触感冰冷而坚硬。
『物品回溯』,发动。
这是他今天的最后一次机会。
轰——
纷乱的杂音在脑海中炸开,随后迅速收束成一段低沉、阴冷的男声。
“……把这张票给那个裁缝。”
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
“他一定会想办法混进来。只要他敢在大门露头,大门口的狙击手就不用等命令,直接爆头。”
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回应,带着一丝狞笑:“影佐大佐放心,那是我们最稳的枪手。那裁缝只要一脚踏上红毯,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陆远猛地撒开手,副券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指尖一片冰凉。
在那张副券的纹路里,他不仅听到了死亡的宣告,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的杀意残余。
那是针对他的,必杀之局。
陆远低头看着那张烫金的纸片,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狙击手。
影佐祯昭根本没打算在楼里清算他,那个老鬼,要在沙逊大厦的大门口,当着所有名流的面,把他这个“麻烦”彻底抹除。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副券贴身收好,目光转向了那枚诡异的曼陀罗胸针。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