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接住林秋水时,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冲散了满屋的醋味。
她右手死死攥着那张烫金请柬,指甲已经嵌进了纸壳里。陆远用力掰开她的手指,请柬上的血迹还没干透,黏糊糊的,在灯下泛着令人心惊的暗红。
“金算盘,搭把手!”
陆远低喝一声,两人合力将林秋水抬进暗室,安置在沈曼身旁的另一张窄床上。
原本狭小的暗室,此刻躺着两个重伤的女人,一个军统杀手,一个地下党交通员。
陆远没时间感慨这种荒诞的平衡。他拿起那张带血的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物品回溯』,发动。
嗡——
大脑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入,陆远的视网膜瞬间被一层血色覆盖。耳边先是尖锐的鸣笛声,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响。
“秋水,走!去尚贤坊……把请柬给那个裁缝!”
“老陈!老陈你回来!”
“别管我!渔夫的小组全完了,你是最后的火种……走啊!”
声音戛然而止。
陆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秋水的上线全员牺牲。这张请柬,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入场券。
“苏先生!”
金算盘在暗室门外焦急地叩门,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影佐的副官带人搜到了隔壁弄堂,那帮宪兵正挨家挨户翻箱倒柜呢!还有……黑市那几个头目正齐聚咱们铺子外头,说咱们吞了青帮的货,要您给个说法!”
陆远坐在皮椅上,面前是堆叠的金条和那张带血的请柬。
窗外,浓雾笼罩了尚贤坊,远处巡捕房的哨声忽远忽近,像是催命的音符。
“苏先生,咱们撤吧?”金算盘隔着门板,声音发颤,“再不走,宪兵队就把这儿围成铁桶了!”
陆远看着林秋水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又看了看旁边沈曼惨白的脸。
走?
现在走,尚贤坊会变成废墟,这两个女人必死无疑,他苦心经营的黑市渠道也会瞬间崩塌。
“把门打开。”
陆远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黑色长衫披在肩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苏先生,您这是……”
“接客。”
陆远推开暗室的门,大步走向前厅。
尚贤坊的前厅里,三个男人正阴沉着脸坐在长凳上。
老莫,南市最大的私盐贩子;阿坤,掌控着法租界一半的烟土码头;还有歪头刘,专门做军火黑市的二道贩子。
这三个人,平时在黑市里都是横着走的狠角色。
“苏先生,您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
老莫阴阳怪气地开口,手里把玩着一个碧绿的玉烟斗:“吴四宝刚走,宪兵队就跟在后头。大家都说,青帮那批货是被您苏先生借刀杀人给吞了。这上海滩的规矩,见者有份,您想吃独食,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阿坤也冷笑一声:“苏先生,影佐大人的‘资金溯源’计划已经把银行封死了。咱们手里的货变不了现,兄弟们都等着米下锅呢。您要是没个交代,今天这尚贤坊,怕是得换个主人。”
陆远没说话,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指尖在壶柄上轻轻一抹。
『物品回溯』。
声音很杂,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影佐大人说了,只要能咬死这个姓苏的,那批军火咱们能拿三成。”
“……放心吧,吴队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尚贤坊一乱,咱们就动手。”
陆远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金条,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三个头目眼皮一跳。
“交代?”
陆远抬眼看向老莫,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老莫,昨天下午三点,你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后门,跟吴四宝的副官聊了十五分钟。那根玉烟斗,就是他送你的见面礼吧?”
老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烟斗的手猛地一抖。
“你……你胡说什么!”
陆远没理他,转头看向阿坤:“阿坤,你码头上的那批私盐,昨晚已经换成了宪兵队的通行证。怎么,影佐大人给你的承诺,还没兑现?”
阿坤腾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坐下。”
陆远冷喝一声,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三人:“这尚贤坊周围确实都是宪兵,但你们猜,如果我现在把你们私通七十六号、企图吞掉宪兵队物资的证据扔出去,影佐是先杀我,还是先拿你们祭旗?”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歪头刘咽了口唾沫,干笑道:“苏先生,误会,都是误会……”
“没误会。”
陆远又拍出一根金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从现在起,法租界的情报只准进,不准出。影佐祯昭想查资金溯源,我就让他查。但我保证,他查到的每一笔钱,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老莫面前,伸手按住那根玉烟斗。
“想要钱,想要命,就按我的规矩来。”
陆远盯着老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影佐祯昭变成瞎子、聋子。谁要是敢在后头递条子,青帮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老莫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看着陆远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崛起的怪物。
“苏先生……您说怎么做,咱们听您的。”
老莫低下了头,阿坤和歪头刘对视一眼,也颓然坐了回去。
“金算盘,送客。”
陆远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
直到三个头目战战兢兢地离开,陆远才重新坐回皮椅。
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双眼干涩得厉害,这是异能超负荷使用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
黑市的势力虽然暂时整合了,但影佐的资金溯源计划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必须在沙逊大厦的慈善晚宴上,把这把刀折断。
陆远回到暗室。
林秋水还在昏迷,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呢喃着一个模糊的代号:“渔夫……渔夫……”
陆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枕边那张带血的请柬。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纽扣,那是从林秋水旗袍上掉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特殊的纹章。
这枚纽扣,和父亲留下的那件旧大衣上的扣子,工艺一模一样。
陆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怀表。
这块表他回溯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因为杂音太大而听不真切。
随着异能的进化,他想再试一次。
陆远闭上眼,指尖死死抵住怀表的发条旋钮。
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入。
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陆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穿透重重迷雾,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滋滋……滋滋……”
杂音依然存在,但那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陆远听到了父亲陆寿廷急促的喘息声,还有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远儿,记住……平安里不是你的归宿,尚贤坊也不是。”
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
“沙逊大厦三号柜里,藏着你的命。”
陆远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沙逊大厦,又是沙逊大厦。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依旧静止在那个时刻,但他的心跳却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原来,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纸醉金迷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