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但风声依旧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平安里3号的青砖缝隙里哀嚎。
陆远捏着那张湿透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面上的墨迹晕开,像是一团散不开的阴云。
千叶凛。
这个住在二楼、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日本女租客,竟然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潜入房间。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示警?
“影佐在找你。”
“他在尚贤坊留了东西。”
陆远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那股苦涩的纸浆味在喉咙里散开,让他狂跳的心脏强行平复下来。
精算师的直觉告诉他,尚贤坊现在是个巨大的陷阱,但如果不去,那个陷阱就会变成绞索,一点点勒死他。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雨蓑,从二楼阳台的死角滑了下去。
黎明前的上海滩,浓雾锁江。
陆远避开巡逻的宪兵卡车,像一只穿梭在弄堂里的野猫,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尚贤坊裁缝铺的后巷。
铺子里透着微弱的灯火,门口吵吵嚷嚷,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
“金算盘,苏先生人呢?”
“妈的,十六号仓库的事儿闹得这么大,咱们的货全被宪兵扣了,这损失谁赔?”
陆远猫在阴影里,冷眼看着。
金算盘被几个满脸横肉的黑市散户围在中间,衣领都被拽歪了,正苦着脸作揖:“诸位,诸位爷!苏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那你就替他把命留下!”一个独眼龙壮汉猛地拔出匕首,抵在金算盘的脖子上。
陆远没急着现身,他从后窗翻进屋内,脚尖落地无声。
屋内一片狼藉,显然是被搜查过。
陆远蹲下身,右手轻轻按在柜台的内侧木板上。
【回溯启动。】
脑海中,杂乱的电流声一闪而过,随即是沉重的皮靴声。
“少佐,东西装好了。”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东京口音。
“嗯,音频感应装置的灵敏度调到最高。”影佐祯昭那阴冷如毒蛇的声音响起,“只要那个‘苏先生’开口说话,声音就会直接传回特高课。我要听听,这位精算师到底是谁。”
陆远猛地收回手,掌心已是一层冷汗。
窃听器。
影佐没打算直接封铺子,他是想把尚贤坊当成一个巨大的麦克风,监听整个南市黑市的动向。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金算盘已经快被吓尿了。
“苏先生再不出来,老子先剐了你!”独眼龙怒吼着。
陆远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丝绸面具扣在脸上。他没有去拆那个窃听器,反而故意走到了柜台后方,那个感应装置的正上方。
“吵够了没有?”
陆远压低嗓音,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沙哑而冰冷,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铺子外瞬间死寂。
金算盘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苏先生!您可算来了!”
围攻的散户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虽然他们人多,但“苏先生”在十六号仓库借刀杀人的手段,早就传遍了南市。
陆远缓步走出铺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亡命徒。
“十六号仓库的货被扣,是因为你们贪心,想吃日军的军火。”
陆远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个独眼龙身上。
独眼龙梗着脖子喊道:“苏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跟着你混饭吃的,现在饭碗砸了,你得给个交代!”
“交代?”
陆远跨前一步,速度快得惊人。他一把扣住独眼龙的手腕,顺势夺下匕首,反手抵在对方的咽喉上。
在接触的一瞬间,异能再次发动。
【回溯启动。】
“……这五十块大洋是定金。等苏先生现身,你闹得越大越好,我们会从后巷包抄。”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昨晚八点,极司菲尔路76号后门,五十块大洋的赏钱,好拿吗?”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独眼龙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惨白,双腿剧烈打颤:“你……你胡说什么……”
“吴四宝的人就在后面巷子里等着吧?”
陆远环视四周,语气森寒:“南市黑市,不养闲人,更不留死人。想拿我的头去领赏?你也配?”
话音未落,陆远手腕一抖,匕首柄狠狠砸在独眼龙的太阳穴上。独眼龙闷哼一声,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
周围的散户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低头,再没人敢对视。
“从今天起,南市黑市立个新规矩。”
陆远收回匕首,负手而立。
“所有在南市成交的买卖,我抽一成。这一成抽头,保你们在租界横着走。谁要是觉得这钱贵,大可以去76号试试运气。”
金算盘机灵地爬起来,大声吆喝:“听见了没?苏先生这是给大伙儿扎场子呢!抽一成保平安,这买卖划算!”
散户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全凭苏先生吩咐!”
“滚。”
陆远吐出一个字,人群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到铺子,金算盘跟在后面,一脸崇拜:“苏先生,您刚才那一手,真是绝了!不过……那独眼龙真是76号的?”
“死人不需要身份。”
陆远摆摆手,示意金算盘去后巷处理尸体。
等金算盘离开,陆远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个隐蔽的缝隙。
他知道影佐在听。
“影佐先生。”
陆远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通过窃听器,清晰地传向远方。
“名单在沙逊大厦的保险柜里。想要的话,明天晚上,带足金条来黑市换。”
说完,他从容地走出裁缝铺,消失在黎明的迷雾中。
这番虚假的情报,足够影佐那老狐狸忙活一阵子了。
陆远穿过巷子,准备从后门离开尚贤坊。
在经过后门那堵破旧的青砖墙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异能带来的敏锐感官,让他察觉到砖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
陆远将那东西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生锈的裁缝顶针,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陆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凝固。
这枚顶针的内侧,刻着一个微小的“陆”字。
这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陆寿廷的随身之物。
顶针上的血迹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刚刚发生的惨烈故事。
陆远死死攥住顶针,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父亲……还活着?就在这附近?
他猛地回头看向深邃的巷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