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手中的裁缝剪刀握得极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还塞着黑色的泥垢。
“滋——”
指甲抓挠木门的刺耳声再次响起。
陆远瞳孔骤缩,猛地抬脚,积蓄了全身力气踹在门板上!
“砰!”
虚掩的房门被重重撞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没有怪物,也没有千叶凛。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男人正顺着门框瘫软下去,他的喉咙被一根极细的钢丝勒进了肉里,气管被割断了一半,正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陆远没急着进屋,他先扫了一眼门梁。
一根几乎透明的钢丝悬在半空,末端连着一个精巧的滑轮组,那是千叶凛留下的防盗陷阱。
“找死。”
陆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男人他认识,是赵秃子手下的一个探子,外号叫“耗子”,最擅长溜门撬锁。
显然,这家伙是想趁着千叶凛不在,潜进屋里偷点值钱货,却没想到撞上了职业特工的杀招。
陆远忍着肺部的剧痛,跨过血泊,蹲在了耗子身边。
耗子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救……救……”
他喉咙里挤出模糊的血泡音。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右手却伸向了耗子怀里露出的半截图纸。
那是这探子刚才在屋里搜出来的东西。
“别浪费力气了,千叶凛的钢丝淬过见血封喉的药,你还有三分钟。”
陆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判一个数字。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带着血迹的图纸。
“嗡——”
脑海中,最后一次异能余力轰然炸开。
陆远的视网膜瞬间充血,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重叠,无数音轨像疯了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他听到了。
五分钟前,耗子撬锁时的急促呼吸声。
还有更早一点,千叶凛临走前,故意在桌角磕碰出的那三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咚,咚,咚。”
那是重型铅块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外面暴雨中,那阵极有规律的震动。
陆远闭上眼,精算师的逻辑模型在脑海中像精密齿轮般疯狂咬合。
“九四式卡车,六辆。”
“胎压下陷深度约三公分,这是满载重型弹药的重量。”
“引擎在高架桥斜坡上的转速是每分钟两千四,那是法租界通往南市的唯一一段陡坡。”
陆远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狰狞无比。
“苏先生,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窗外的阴影里飘进来。
陆远没回头,他知道沈曼一直躲在暗处。
“看一个死人,顺便算一笔账。”
陆远把那截血染的图纸塞进兜里,站起身,强撑着不让身体摇晃。
沈曼从窗台翻了进来,避开地上的血迹,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是青帮的人,赵秃子要是知道他死在这,会带人拆了你的公寓。”
“他没机会知道了。”
陆远指了指耗子的指尖。
那名弥留的探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沾满血的地板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一个残缺的“吴”字。
那是吴四宝的吴。
“他以为是吴四宝的人杀了他。”
陆远嘴角露出一抹狠戾的笑。
“在上海滩,没有偶然的巧合,只有计算后的必然。”
沈曼盯着陆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到底算出了什么?”
陆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千叶凛身上的机油味,混着海盐的咸腥。”
“刚才回溯里的引擎声,在经过南市老船厂路口时有一个明显的减速。”
“再加上这张图纸上的坐标残影。”
陆远转过头,盯着沈曼,一字一顿地说道:
“日军根本不是在运普通物资,那是从欧商手里截获的特种欧械军火。”
“终点坐标,南市十六号仓库。”
沈曼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十六号仓库,那是法租界南市边缘最着名的“死角”,三不管地带。
吴四宝和日军选在那里分赃,简直是绝佳的屠场。
“你疯了,那是特高课和76号联手的局,你想插手?”
沈曼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我没说要插手。”
陆远擦掉眼角的血迹,声音沙哑。
“我只是想把这笔账,卖个好价钱。”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极限,眼前的重影越来越严重。
但他很清楚,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把这个坐标抛出去,让巡捕房或者军统去当那个“黄雀”,他就能在乱局中把那十根金条稳稳吃下。
耗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令人作呕。
“走。”
陆远低声喝道。
他刚准备转身撤离,突然,耳尖动了动。
楼下的弄堂里,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那是橡胶轮胎在雨天湿滑地面上剧烈摩擦的尖叫。
“吱——!”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响。
“搜!那小子的血迹一直滴到这儿!”
“秃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远和沈曼对视一眼。
沈曼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是赵秃子的余孽,他们寻着耗子的血迹找上门了。”
脚步声极快,已经冲进了公寓的一楼大厅。
“咚!咚!咚!”
老旧的木质楼梯在那些粗暴的皮靴下发出痛苦的**。
那些人,正直奔三楼而来。
陆远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
他手里的裁缝剪刀,再次横在了胸前。
“来得真快啊。”
他低声自语,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计算到极致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