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勃朗宁1910的枪口,死死抵在陆远的头侧。
冰冷的钢印压在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枪管里那股还没散尽的硝烟味。韩七爷的手已经伸到了桌中央,枯瘦如鸡爪的指尖,距离那本账册只剩几寸。
“拿来吧,陆老板。”
韩七爷的笑容在横肉间挤开,像是一条被踩烂的毒虫。
“这东西,你保不住。你算了一辈子账,难道没算算,三颗子弹钻进脑袋,你还能剩下几两肉?”
陆远没动,他的手死死按在账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视网膜里正漫开一层细密的血丝,那是异能强行超限的征兆。耳鸣声像海潮一样翻涌,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韩七爷眼底深处的那抹贪婪。
“七爷,账册我可以给你。”
陆远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你确定,拿了这东西,吴四宝队长就能放过你?”
韩七爷的手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只要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那几个账户,吴队长就是我亲大哥。”
他猛地一拽,陆远却没松手。
歪嘴在旁边冷哼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陆远的太阳穴被压出一个深坑。
“陆远,别给脸不要脸。七爷耐心有限。”
韩七爷并不急着杀人。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过程,尤其是看着这个素来冷静的裁缝陷入绝境。他慢慢收回手,另一只手端起桌上那把色泽暗红的提梁紫砂壶。
那是吴四宝送给他的寿礼,据说出自名家之手,韩七爷平日里宝贝得紧,连歪嘴都不让碰。
“陆老板,尚贤坊的茶好喝,醉仙楼的茶,怕是有点烫嘴。”
韩七爷说着,手腕一抖。
哗啦——
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倾泻而出,没有落进杯子,而是直直地泼在了陆远的黑布鞋面上。
热气腾腾,陆远感觉到脚背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七爷,这茶,泼得早了点。”
陆远盯着那把紫砂壶,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
韩七爷戏谑地看着他,又倒了一杯,在手里晃了晃:“早?我觉得刚刚好。等你死了,我会在你坟头泼一杯更烫的。”
就在韩七爷准备收回紫砂壶的刹那,陆远动了。
他没有去抢枪,也没有去夺账册。
他的右手突然探出,像是一道闪电,指尖死死抵住了那把紫砂壶的壶身。
“你干什么!”
歪嘴大惊,手指瞬间扣在了扳机上。
三个特工的呼吸同时一滞,只要韩七爷一个眼神,陆远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韩七爷也没想到陆远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他愣了一秒,随即冷笑:“怎么,陆老板也想品品这名家名壶?”
陆远没说话。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而细腻的壶身,那一瞬间,异能“声轨分层”轰然开启。
轰——
脑海中像是有雷鸣炸响,陆远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暗红的血珠。
包厢内嘈杂的呼吸声、远处楼下的评弹声、歪嘴的叫骂声,在这一刻全部被强行剥离。
他听到了。
那是二十四小时前,这把壶在另一个密室里记录下的声音。
“……七爷,季老头活得太久了,青帮南市的生意,总得有个新主子。”
这是吴四宝的声音,阴冷、毒辣,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吴队长放心,只要您那边的火力到位,我这边的暗号一响,季老头绝对活不过明晚。”
这是韩七爷的声音。
卑躬屈膝,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暗号是什么?”
“红绸落地。只要醉仙楼的红绸挂出来,就是动手的时候。”
“很好。事成之后,季老头在法租界的那几处房产,咱们五五分成。”
“多谢吴队长提携……”
声音戛然而止。
陆远感觉到大脑像是被针扎一样剧痛,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陆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韩七爷被陆远那副满脸是血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紫砂壶也晃出了几滴水。
陆远抬起头,抹了一把眼角的血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凑近韩七爷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红绸落地。”
韩七爷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端着紫砂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壶盖在壶身上不断跳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你怎么会……”
韩七爷的声音瞬间哑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七爷,这暗号选得真绝。”
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下凿在韩七爷的心口。
“红绸一落地,季老先生的命就没了。可要是这暗号现在就传进季老先生的耳朵里,七爷,你觉得青帮的‘三刀六洞’,你这把老骨头能挨几刀?”
韩七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败。
背叛帮门,谋害元老。
这是青帮的大忌,更是季老先生的逆鳞。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韩七爷颤声问道,他现在看陆远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只老鼠,而是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只有他和吴四宝两个人知道,连歪嘴都被支开了。
陆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包厢角落那面巨大的苏绣屏风。
“七爷,你这屏风后面,藏的人可真不少。”
陆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歪嘴和那三个特工面面相觑,他们完全听不懂陆远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韩七爷身上那股近乎崩溃的恐惧。
“七爷?”
歪嘴试探着喊了一声,手里的枪晃了晃。
“闭嘴!”
韩七爷猛地转过头,对着歪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紫砂壶终于支撑不住,脱手而出。
啪嚓!
那把名贵的提梁紫砂壶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瓷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苍老而沉闷的咳嗽声。
咳,咳。
咳嗽声不大,却让韩七爷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陆远松开了一直按在账册上的手,整了整被弄皱的长衫领口,目光平静地投向那面苏绣屏风。
“季老先生,这杯断头茶,您听得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