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食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青色。
视网膜上的血丝还没散去,眼前的世界像被泼了一层稀薄的红墨水。在那片猩红的视野里,窗帘后的湿脚印像是一只蛰伏的怪兽,正无声地嘲弄着他的虚弱。
“出来。”
陆远声音沙哑,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风猛地灌进来,将半掩的窗帘彻底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杀手。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挂在窗棂上,下方晃晃悠悠地吊着一枚沉香木牌。木牌被风吹得撞在窗框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陆远没放枪,他一步步挪过去,枪口始终对着窗外的阴影。
他用左手猛地一拽,木牌落入掌心。
一股浓郁得近乎甜腻的沉香味道钻进鼻腔,中间还夹杂着某种昂贵的法兰西香水味。
那是顾雪樱的味道。
“这疯女人……”
陆远低声骂了一句,紧绷的脊椎瞬间塌了下去。
这不是刺杀,是示威,更是催促。顾雪樱在提醒他,那件送来修补的旗袍,他这个“裁缝”已经拖得太久了。
陆远反手关死窗户,插上插销,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地。
“咳咳!”
他捂住嘴,掌心里又是一滩温热的暗红。
异能反噬的潮汐还没退去,脑子里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在来回穿刺。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林秋水压抑到极点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一样扎进陆远的耳朵。
“林小姐?”
陆远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墙边。
隔壁没有回应,只有沉重且浑浊的呼吸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勉强维持。
陆远闭上眼,精算师的思维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林秋水高烧至少三十九度五,伤口创面发黑,那是典型的链球菌感染。萨维尔给的那点消炎药,对这种深层感染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如果没有盘尼西林,这女人活不过明天天亮。
林秋水要是死了,他在地下党那边的线就彻底断了。更糟糕的是,一个死在公寓里的交通员,会把特高课和76号的疯狗全部引到平安里3号。
“救她,就是救我自己。”
陆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桌上那件还没动工的旗袍。
那是顾雪樱三天前送来的。
顶级苏绣,月白色底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并蒂莲。顾雪樱说暗扣松了,让他这个“上海滩第一针”给紧一紧。
陆远的目光落在旗袍领口的暗扣上。
金属材质,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金属,是回溯媒介里传导率最高的。
陆远咬破舌尖,剧痛让涣散的意识瞬间聚拢。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暗扣。
“回溯。”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喝。
轰!
脑海中那座摇摇欲坠的钟楼再次疯狂撞击。
陆远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但在这一片混沌中,一段清晰的声音撕开了杂音的屏障,在耳畔炸响。
那是顾雪樱的声音,妖娆中透着一股子让人骨髓发冷的冰凉。
“周主任,南市十六号货场,代码。”
“顾小姐,那是宪兵队的特种药,被发现了要掉脑袋的。”一个男声在颤抖,带着浓重的烟草嗓,透着恐惧。
“掉脑袋?”顾雪樱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周主任,在这孤岛上,没钱才是真的要掉脑袋。那批货,我要分三成。”
“三成……那是三千瓶盘尼西林啊!”
“少废话。东西明天入库,代码只生效二十四小时。过时不候。”
声音戛然而止。
陆远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口喘着气,鲜血顺着鼻腔滴在青砖地上,溅出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代码……。”
陆远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这不是什么通行证代码,也不是什么财政部的批文。
这是南市码头走私盘尼西林的提货暗号!
顾雪樱这个汪伪的交际花,竟然在暗中操盘日本宪兵队的战略物资。
精算师的逻辑在飞速运行:三千瓶盘尼西林,如果倒手卖给黑市掮客,至少能换五千法币。那叠他梦寐以求的船票,现在就藏在这六个数字里。
只要他现在出门,把这个代码卖给金算盘,明早他就能坐在开往香港的客轮上。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壁。
墙那边,林秋水的**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那种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的死寂。
“妈的。”
陆远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将旗袍领口的暗扣狠狠绞了下来。
他将那枚暗扣塞进兜里,又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备用的匕首。
他没去黑市。
他走向了房门。
陆远推开卧室门,走廊里的冷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林秋水的房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林小姐?”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陆远眉头一皱,猛地用力推开房门。
煤气灯的光线照进屋内,映出一幅让他心惊胆战的画面。
林秋水已经从床上滚落了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在微微抽搐。
她那件原本雪白的衬衫,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脓血染透。
陆远抢步上前,将她翻过身来。
林秋水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双唇青紫,额头烫得惊人。
陆远撕开她伤口上的绷带,瞳孔猛地一缩。
伤口流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甚至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恶臭。
“败血症……”
陆远的手颤抖了一下。
林秋水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陆远的衣角,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
她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药……药……”
陆远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信仰火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想起回溯里顾雪樱提到的“明天入库”。
现在是凌晨两点。
距离那个代码生效,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陆远将林秋水抱回床上,动作粗鲁却迅速地重新包扎。
“在这儿等着。”
陆远俯下身,在林秋水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命,我买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林秋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转身走入雨幕。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离开房间的一瞬间,林秋水的枕头下,一张带血的纸条悄然滑落,上面只写着一个地名。
南市,十六号货场。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平安里上空炸开,掩盖了陆远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枚沉香木牌被他取走后的窗台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正从对面的阁楼里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精算师,你终于动了。”
那个黑影低声呢喃,手中缓缓拉动了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