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上的官印还没干透,在煤气灯下泛着一股潮湿的死气。
陆远死死盯着那张白纸,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烂棉花。五百银元,这笔账在精算师的逻辑里根本算不通。在1940年的上海滩,这笔钱能买下几条人命,也能让一个落魄裁缝彻底消失在黄浦江的浪花里。
萨维尔不是在要账,是在勒索他的命。
或者说,是在逼他交出那个所谓的“底单”。
“五百银元,二十四小时。”
陆远撑着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搜得一片狼藉的裁缝铺,断掉的针头、散落的碎布,还有阿三留下的一串泥脚印。
“高风险,零抵押,这笔买卖萨维尔做得真稳。”
陆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溢出一丝铁锈味。那是刚才被76号特务勒出来的淤血。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挪动声。
“吱呀——”
那是沈曼的房间。
陆远动作一僵,整个人像被冰水浇过。沈曼在走动,脚步极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却像是在陆远的神经上踩踏。
她在等。
沈曼在等他露出破绽,林秋水在等他传递信号,顾雪樱和千叶凛恐怕也在暗处盯着这间铺子。这栋平安里3号,现在就是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而萨维尔的封条,就是那根被点燃的引线。
“想要底单,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拿。”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剧痛,转身走向裁缝铺的后间。
后间堆满了陈旧的样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布料的霉味和淡淡的煤油烟气。陆远蹲下身,在一堆被翻乱的布匹中翻找。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肋骨处就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在哪儿……”
陆远拨开一卷发霉的香云纱,手掌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三那群人虽然翻得狠,但他们只盯着明面上的财物。陆寿廷留下的东西,如果那么好找,早就被翻出来了。
他的手摸到了裁剪台下方的阴影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微微松动的木板。
“咔哒。”
陆远用力一抠,挡板移开,露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屏住呼吸,将东西取了出来。
油纸揭开,是一把生锈的巨型剪刀。生铁铸造,手柄处因为长年握持而磨得发亮,刀刃上却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看起来沉重而笨拙。
这是陆寿廷生前从不离手的工具。
陆远握住剪刀柄,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最后一次。”
陆远咬着牙,在心里默念。
今天的异能额度只剩最后一次。他的视网膜已经开始阵阵刺痛,那是精神力透支的红灯。如果强行开启,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但他没得选。
陆远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剪刀,强行催动那股沉睡在脑海深处的波动。
“发动!”
“轰——”
大脑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陆远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原本寂静的后间,突然炸开了排山倒海般的音浪。
那是缝纫机压脚撞击针板的节奏声,密集成片。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极度急促,伴随着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陆远感觉到双眼一阵温热,两行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那是血,但他不敢松手,一旦断开,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没时间了……他们快到了。”
那是陆寿廷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惊恐,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陆远……如果你能听到……”
“记住这个数字。它是频率,是唯一的活路。”
“4……9……2……1……”
声音在剧烈的咳嗽声中变得模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藏在……缝纫机下面……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陆远猛地撒开手,整个人虚脱地瘫倒在布料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视线变得一片血红,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粘稠的血迹。
“4921。”
陆远死死盯着虚空,脑海里反复重播这组数字。
作为精算师,他太清楚数字背后的含义了。在1940年的上海,这组数字不可能是存折密码,也不可能是门牌号。
“频率……是电台。”
陆远的心跳猛然加速。
陆寿廷竟然在平安里3号藏了一台电台!
这简直是疯了。在法租界私藏电台,一旦被发现,巡捕房会直接把他枪毙。但对于现在的陆远来说,这确实是唯一的活路。
只要能联系上那个“第三方”,萨维尔的勒索就有了对冲的筹码。
他挣扎着爬向那台老旧的缝纫机。
生铁铸造的机身在黑暗中像一只蹲伏的怪兽,冷冷地注视着他。
陆远凑近地面,煤气灯的余光照亮了缝纫机底座下的青砖。这里的地砖缝隙比别处要深一些,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裁纸小刀,指尖颤抖着,插进砖缝里。
“父亲,你到底留了什么底牌……”
陆远咬着牙,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腕上,用力一撬。
“嘎吱——”
青砖微微松动。
他伸手抠住砖块边缘,正要将其掀开,指尖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
冰冷,纤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张力。
陆远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凝固。
在青砖的缝隙边缘,横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铜丝。
铜丝微微紧绷,一端连着砖块底部的凹槽,另一端则没入黑暗的墙缝深处。
那是诡雷的引信。
只要他刚才再多用一分力掀开砖头,这间裁缝铺,连同他这个“房东”,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
陆远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冷汗顺着鼻尖砸在铜丝上。
窗外,一道惊雷猛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