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萨维尔手中的****依然指着陆远的眉心,枪管上的寒意透过皮肤,直刺陆远的大脑皮层。
“日本人已经封锁了烟仓。”萨维尔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陆,你告诉我这是横财,可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你想让我去跟宪兵队拼命?”
陆远左眼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领口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探长,您在法租界待了五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越界’意味着什么。”
陆远直视着萨维尔的眼睛,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宪兵队这次行动没有报备工部局,甚至没有通知巡捕房。这说明什么?说明影佐祯昭想吃独食。那里面不仅有大烟,更有他绕过军部私下走私的账本。这不仅是钱,这是能让您在工部局董事会面前挺直腰杆的政治筹码。”
萨维尔的手指在扳机上摩挲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
“如果我冲进去,就是外交事件。”
“不,那是维持治安。”陆远打断了他,精算师的逻辑在脑海中飞速重组,“十六铺三号烟仓在法租界边缘,名义上归巡捕房管辖。日本人强行封锁,是在践踏法兰西的尊严。您现在带人冲进去,是以‘清查走私’的名义保护租界利益。只要拿到了那批货,日本人只能吃哑巴亏,因为他们理亏在先。”
萨维尔沉默了五秒钟,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
贪婪最终战胜了恐惧。
“如果里面没有你说的东西,陆,我会亲手把你缝进麻袋里沉进黄浦江。”
萨维尔收起枪,猛地转身推开门,对着走廊咆哮道:“集结!把那两辆装甲车也开出来!所有人,子弹上膛!”
十五分钟后,三辆印着法租界巡捕房标志的武装卡车和两辆漆黑的装甲车,咆哮着冲出了公馆大门,在清晨的浓雾中直扑十六铺码头。
……
十六铺码头,三号烟仓外。
两辆涂着膏药旗的日军卡车横在路中央,几名日本宪兵已经架起了大正十一式轻机枪,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弄堂口。
“站住!军事行动,严禁靠近!”
一名日军曹长挥动着指挥旗,神色嚣张。
“军事行动?这里是法租界!”
萨维尔从装甲车里探出头,手里拎着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我是巡捕房探长萨维尔!接到举报,此处有大规模走私禁药行为,立刻移交防区,否则视为对工部局的公然挑衅!”
烟仓门口,日军宪兵队的小野少尉阴沉着脸走出来,手扶着军刀柄。
“萨维尔探长,我们正在追捕一名危险的****,请你配合。”
“配合?配合你们在我的地盘抢劫?”萨维尔冷笑一声,回头打了个手势。
装甲车顶部的机枪手猛地拉动枪栓,金属撞击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双方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陆远混在后方的巡捕队里,压低了帽檐。他左眼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血色,但他必须在火拼爆发前找到进入烟仓的捷径。
赵秃子就在里面,小阿宝的命悬在一线。
陆远趁着双方高层对峙的混乱,猫着腰贴到了烟仓侧面的围墙边。
墙根处挂着一根废弃的生锈铁链,那是用来固定货船的。
陆远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铁锈。
“回溯。”
意识深处,刺耳的嗡鸣声瞬间炸开。
无数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入陆远的耳膜,他强忍着大脑被撕裂的剧痛,在杂乱的声轨中疯狂检索。
五小时前……
“动作快点!把这小崽子塞进地窖暗室!”这是赵秃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
“老大,这暗门锁死了怎么办?”
“蠢货!下三格,左两圈,听见锁簧跳动再往里推!”
随后是沉重的物体拖拽声,以及金属摩擦的特定频率。
抓到了!
陆远猛地收回手,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萨维尔终于失去了耐心。
“撞开它!”
随着萨维尔的一声令下,最前方的装甲车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车身直接撞在了日军横在路中的卡车上。
“砰!”
金属扭曲的巨响打破了最后的平衡。
“开火!”小野少尉歇斯底里地喊道。
刹那间,密集的枪声在码头上爆响。巡捕房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将日军的掩体打得木屑横飞。萨维尔这次是真拼了命,催泪瓦斯弹像不要钱一样往烟仓门口砸去。
浓烟四起,惨叫声与叫骂声混成一片。
陆远趁着烟雾的掩护,像一只敏捷的猫,飞速绕到了烟仓后方的排气窗。
他翻窗而入,烟仓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土味和烧焦的纸张味道。
“快!烧了这些账本!日本人马上就进来了!”
赵秃子的吼声从内堂传来。
陆远顺着声音摸过去,在内堂的一角看到了那个被杂物覆盖的地面。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冷的地砖上。
异能再次开启。
他不需要看,只需要听。
锁芯内部的齿轮咬合声在回溯中变得无比清晰。
陆远的手指精准地扣住地砖缝隙,下压三格,逆时针旋转两圈。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暗门的锁簧跳开了。
陆远猛地掀开暗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内,小阿宝被反绑在木柱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而赵秃子正狰狞地举着一把尖刀,正要往小阿宝的喉咙上抹去。
“陆远?你怎么进来的!”赵秃子被突然出现的陆远吓了一跳,随即眼神一狠,“去死吧!”
他丢下小阿宝,挥刀朝陆远扑了过来。
陆远没有废话,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把从歪嘴手里抢来的勃朗宁,动作干脆利落。
“砰!”
子弹近距离贯穿了赵秃子的胸膛。
赵秃子的身体僵了一下,刀尖停在陆远胸前几厘米处,随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眼里的光迅速涣散。
陆远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冲过去割开了小阿宝身上的绳索。
“走,跟紧我!”
陆远将一块湿毛巾捂在小阿宝的口鼻上,带着他从烟雾弥漫的后门撤离。
此时的烟仓内已经乱成一团,萨维尔的人已经冲了进来,正疯狂地抢夺那些堆积如山的烟土箱子。
“探长!发现走私账本!”
一名巡捕兴奋地大喊。
萨维尔看着那一箱箱被查封的货物,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而门外,小野少尉看着已经占领烟仓的巡捕房装甲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发动全面进攻。毕竟,在法租界公然袭击巡捕房,这个后果他也承担不起。
“撤!”小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
半小时后,十六铺码头边缘的僻静弄堂。
陆远靠在阴影里,左眼的鲜血已经凝固,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异能的过度使用让他的神经像是在被火焰灼烧。
小阿宝蹲在旁边,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手里死死抓着自己的破烂布鞋。
“陆大哥……谢谢你救我。”小阿宝嗓音沙哑。
陆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这里不安全,跟我去尚贤坊。”
陆远带着小阿宝穿过几条隐秘的小巷,最终闪进了尚贤坊裁缝铺的后门。
进入暗室后,陆远反锁了门,整个人瘫坐在皮椅上。
“把鞋给我。”陆远突然开口。
小阿宝愣了一下,乖乖脱下了那只破烂不堪的布鞋。
陆远接过鞋,手指在厚实的鞋底处摸索了一下。
在回溯异能的残余感知中,他察觉到了这只鞋底里藏着不寻常的厚度。
他抽出裁缝用的剪刀,动作熟练地挑开了鞋底的缝线。
一张被鲜血浸透了一半的半截残卷,从夹层中滑落了出来。
陆远摊开残卷,瞳孔骤然收缩。
昏暗的灯光下,那残卷顶端的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击中了他的心脏:
“裁缝计划·陆寿廷。”
陆远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那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