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贤坊的冷雾还没散,陆远盯着指尖那抹暗红色的梅花印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粘在了脊梁骨上。
影佐祯昭。
这个名字在1940年的上海滩,代表着绝对的死亡。名帖递进来的那一刻,陆远脑中的精算模型就彻底崩了,所有的变量都指向一个结果:他被顶层猎食者盯上了。
“躲是躲不掉的。”
陆远咬着牙,随手把名帖塞进灶坑,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尚贤坊这间铺子已经不安全了,但他现在不能跑。一旦跑了,就坐实了“精算师”的身份。他得把这摊死水搅浑,给自己找一个能挡箭的壳子。
他走到后屋,从压箱底的木柜里翻出一件灰绸长衫。
这是老丁头留下的压箱底货,料子不错,但款式老旧。陆远对着破损的水银镜,用浆糊和滑石粉小心地微调着颧骨的阴影,又戴上一副沉重的金丝眼镜。
镜子里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落魄账房。
出门前,陆远在门槛缝隙里压了一块不起眼的碎瓷片。
这是留给沈曼的信号。
五十法币一单的保镖,既然收了钱,就得在暗处盯着。
法租界的鬼市藏在南市的老弄堂深处,这里是孤岛最肮脏也最肥沃的土壤。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腐烂海鲜和下水道翻涌出的恶臭。
陆远踩着泥泞的青石板路,步履稳健地穿过弄堂口。
两个穿着对襟短打的青帮外围打手斜靠在墙边,目光像秃鹫一样在每个生面孔身上剐过。
“站住。”
一个刀疤脸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哪儿来的?规矩懂吗?”
陆远没说话,只是从袖口滑出一枚铜板,顺着指尖弹了过去。
“苏先生,来寻个买主。”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吸烟导致的撕裂感。
刀疤脸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陆远那身虽然落魄但剪裁考究的长衫,嗤笑一声,侧开了身子。
“进去吧,苏先生。记住了,鬼市不收废品,只收命。”
陆远没理会身后的嘲讽,径直走进那片昏暗的集市。
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低沉的讨价还价。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带血的怀表、缺口的瓷器,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机油味的零件。
陆远在几个摊位前停步,看似在挑拣,实则在观察。
他故意在掏钱袋时,让袖口露出了一角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串数字:。
那是他昨夜从顾雪樱旗袍暗扣上回溯出的汪伪财政部通行代码。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片刻。
弄堂阴影里的几双眼睛猛地缩了一下,贪婪和警觉交织在一起,像毒蛇吐信。
陆远收好钱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深处走。
他要钓的不是这些小鱼。
在鬼市最尽头,有一间挂着半截破门帘的当铺。门楣上没招牌,只挂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算盘。
这里是金算盘的档口。
在法租界黑市,金算盘是定盘星。没他点头,再硬的货也变不了现。
陆远掀开帘子,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柜台上跳动。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把精钢打造的小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苏先生?”
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生面孔,带了什么重礼?”
“我不找买主。”
陆远在柜台前站定,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
“我找能接住这份‘重礼’的人。”
金算盘停下了手里的珠子,幽深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翻过来,盯着陆远。
“接不住会死人的。”
“接住了,能生金子。”
陆远从袖子里滑出一张拓印件,轻轻压在柜台上。
那是顾雪樱旗袍暗扣的拓印图样,中心那个微缩的梅花标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金算盘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枯槁的手指猛地按住了那张纸。
他是老江湖,一眼就认出这东西代表着什么。
汪伪财政部的特许走私权,而且是影佐祯昭亲自签发的特供序列。
这东西在黑市上,价值连城,也危险万分。
“哪来的?”
金算盘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能生钱的地方来的。”
陆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核算一笔普通的账目。
“这份代码有效期还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只要拿着它,南市十六号货场的盘尼西林和纱布,随你搬。”
金算盘没接话,他在权衡。
这种层级的情报,已经超出了普通黑市交易的范畴。
“苏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带着特高课的血腥味?”
“做生意的,哪有不沾血的?”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市侩的弧度:“我只要三成。剩下的,金爷你拿去打点。不管是青帮还是巡捕房,只要货出了货场,大家都有财发。”
金算盘死死盯着陆远,试图从这张蜡黄的脸上看出点破绽。
但陆远表现得太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又或者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疯子。
“三成?”
金算盘冷笑一声:“你要得太多了。”
“不多。”
陆远伸出三根手指:“因为除了这份代码,我还知道明天晚上,哪条路没有宪兵巡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金算盘手中的铁算盘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那是被内劲震动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身,那副干瘦的躯壳下,竟然隐约透出一股肃杀的气息。
陆远能感觉到,在屏风后面,至少有两支枪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后心。
但他没动,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精算师的逻辑告诉他,金算盘这种人,求财远胜于求命。
“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金算盘凑近了些,那一股子陈年烟草味几乎喷到了陆远的脸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但这东西太烫手。你就不怕,连命都丢在十六铺?”
陆远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微黄的牙。
“金爷,这世道,穷比死更可怕。”
金算盘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收起了那张拓印件,重新坐回了皮椅里。
“东西我收了。明天下午,尚贤坊见。”
陆远微微欠身,转身掀帘而出。
走出当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鬼市的巷子里,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陆远没回头,只是扶了扶眼镜,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沈曼就在后面。
而这场黑市的豪赌,才刚刚翻开第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