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划燃了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裁缝铺里跳动,映照着那张被揉皱的通缉令。背面那个指甲刻出来的“陆”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陆远面无表情地看着纸张蜷缩、变黑,最后化作一摊灰烬,落入盛满桐油的铁桶里。
“陆……”
他低声呢喃,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燃烧的余温。
这个字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吴四宝从76号带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刻着他的姓?是原主那个失踪的父亲留下的,还是另有深意?
他没时间深思。
“咳……”
缝纫机底座传出一声极轻的呛咳。
陆远猛地转头。
空气里,桐油的辛辣味和樟脑的清香已经压不住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了。林秋水在暗格里待得太久,失血加上缺氧,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像破风箱一样沉重。
“再撑一会儿。”
陆远走到缝纫机旁,压低声音,“吴四宝走了,但外面还有眼线。”
他刚准备伸手去拉暗格的拉环,后门突然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沉闷,有力。
陆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顺手抓起裁缝台上的大剪刀,悄无声息地挪到后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胖子正缩在阴影里,焦躁地左右张望。
萨维尔探长。
陆远松了口气,收起剪刀,拨开了门闩。
萨维尔像一头受惊的豪猪,敏捷地钻了进来,反手将门死死扣上。
“陆,你这地方简直比贫民窟的下水道还难找。”
萨维尔摘下礼帽,露出一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肥脸。他浑身带着一股昂贵的白兰地味,还有一种刚从硝烟里钻出来的燥热感。
陆远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别这么严肃,我的朋友。”
萨维尔大咧咧地走到裁缝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纸袋口裂开,露出一叠整齐的法币。
“陈克那个蠢货完了。”
萨维尔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吴四宝把他带走后,我立刻带人抄了他的底。法华镇路的私宅、西药仓库,还有他在黑市那三条走私线,全被我连锅端了。”
陆远扫了一眼那袋钱。
“这是你的那份,一千块法币。”
萨维尔拍了拍纸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军师红利’。要不是你提供的情报,我还没理由动这个76号的钉子。”
陆远没去碰那袋钱。
他抬起头,直视着萨维尔的眼睛。
“探长,陈克的命值一千块,但我这栋楼的安宁,不止这个价。”
萨维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做人不能太贪心。这一千块够你在上海滩舒舒服服过半年了。”
“钱能买命,买不了路。”
陆**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有些冷冽,“吴四宝今天能带狗闯进来,明天就能带兵封了平安里。我要的不是这点分红。”
萨维尔皱起眉头,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
“那你想要什么?”
“一张特级全通通行证。”
陆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萨维尔刚划燃火柴,手猛地一抖,火苗直接烧到了他的指尖。
“你疯了?”
萨维尔甩掉火柴,压低声音咆哮道,“那是给领事馆参赞和工部局高层准备的!拿着那张卡,你可以自由穿梭法租界所有的哨卡,甚至连宪兵队在交界处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个裁缝,要这东西干什么?”
“保命。”
陆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可能。”
萨维尔断然拒绝,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东西权限太高,一旦流出去被上面查到,我的探长位置就坐到头了。陆,换个条件,我可以再给你加五百块。”
陆远没说话。
他从柜台下翻出一本破旧的账册,随手翻到一页,推到了萨维尔面前。
“1938年秋,法租界公证处,三千箱鸦片入库。”
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萨维尔耳边炸响,“但这批货在入库后的第三天就‘意外’失火烧毁了。探长,如果我没记错,当时的理赔报告是你亲手签的字吧?”
萨维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握着雪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个裁缝,探长。”
陆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裁缝最擅长的就是缝补。不管是衣服,还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秘密。”
萨维尔猛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陆远动都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杀了我,那份复印件明天就会出现在巡捕房总监的办公桌上。当然,也许还会顺便寄给《申报》的记者。”
铺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
萨维尔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盯着陆远,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足足过了三分钟。
萨维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你这个魔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特殊防伪底纹的硬卡纸,又掏出一枚私章。
“咔哒。”
私章重重地盖在卡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代表着法租界最高通行权限的印记。
萨维尔将卡片甩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拿走它,然后把那些该死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陆远伸手拿起那张还带着印泥余温的通行证。
指尖触碰到卡片的瞬间,一种冰冷的质感传来。
这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拿到的第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合作愉快,探长。”
陆远将通行证收进怀里,顺手将那袋一千块法币推回了一半,“这五百块,留给探长喝茶。毕竟,以后我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您。”
萨维尔看着那五百块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收起钱,站起身,戴好礼帽。
“陆,别怪我没提醒你。”
萨维尔走到后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说道,“陈克虽然废了,但76号不会放过平安里。我听说,吴四宝已经派了个更狠的角色来接手这一片的搜捕。”
陆远眼神微凝。
“谁?”
“代号‘铁算盘’。”
萨维尔冷哼一声,“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疯子,他杀人从来不看证据,只看收益。你好自为之吧。”
后门“吱呀”一声开启,又迅速合上。
萨维尔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陆远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铁算盘”这个名字。
陈克只是个贪婪的打手,而能被称为“算盘”的人,通常更难对付。
他转过身,走向缝纫机。
“林小姐,安全了。”
他用力拉开暗格的拉环。
林秋水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她勉强睁开眼,看到陆远的瞬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彻底昏了过去。
陆远皱了皱眉,正准备将她抱出来。
“咯吱——”
二楼的木质楼梯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远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楼梯口。
二楼的阴影里,沈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却捏着一封还没干透的信。
昏暗的灯光打在她半边脸上,显得异常冷峻。
“陆老板。”
沈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萨维尔给你的分红,是不是也该算我一份?”
陆远的手按在缝纫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沈曼晃了晃手里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毕竟,这封信里的内容,可比那一千块法币要值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