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的皮靴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陈克的心脏跳动点上。
陈克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左肩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件西装,在暗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紫色。他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肉虫,拖着那条废掉的左臂,在走廊里拉出一道五米长的血痕。
“陈先生,爬得挺快。”
沈曼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冷意。
陈克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是死。他的右手死死抠住地板的缝隙,指甲盖已经翻开,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里只有那扇后门。
那是平安里3号通往后巷的唯一出口。只要冲出去,钻进那条错综复杂的弄堂,吴四宝的人就能接应他。
“沈曼……你杀不了我。”
陈克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往外喷出血沫,“吴队长就在外面,你动一动手,这栋楼就得陪葬。”
沈曼停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枪口平举,目光顺着准星锁定了陈克的后脑勺。
“陪葬?”
沈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觉得,吴四宝会为了一个办砸了差事的废物,去冲撞法租界巡捕房的特别保护区?”
陈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曼在试探他,也在瓦解他的意志。
他终于爬到了门边。
右手猛地向上探去,抓住了那只冰冷的生铁把手。
“咔哒。”
陈克用力一拧。
把手纹丝不动。
陈克愣住了,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发疯似地摇晃着把手,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给老子开门!”
他低声咆哮着,右手青筋暴起,指甲在铁皮门板上抓挠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门缝里渗进一丝阴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水流进嘴里。
苦的。
陈克绝望地发现,这扇门不是被反锁了,而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彻底顶死了。
暗处,裁缝铺的阴影里。
陆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呼吸频率被他控制在每分钟八次。
他脑海中浮现出下午三点的画面。
那时候,他借着修补后门合页的名义,用两根特制的钢钎,从外侧死死焊进了门框的槽位里。
精算师的逻辑告诉他,如果今晚发生冲突,陈克唯一的逃生路线就是这里。
所以,这里必须是一条死路。
“怎么,门打不开?”
沈曼已经走下了楼梯,皮靴踩在陈克拖出的血迹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陈克猛地转过身,背靠着死锁的铁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眼神疯狂。
“沈曼!你别逼我!”
沈曼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消音手枪。
就在这时,陆远动了。
他随手抓起裁缝台上的一块碎帆布,指尖发力,精准地掷向陈克的侧脸。
“嗖——”
碎布片在空中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陈克本就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眼角余光瞥见黑影袭来,下意识地以为是沈曼射出的暗器或是子弹。
“啊!”
他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侧方翻滚。
那个方向,正是走廊尽头的一个死角——一个堆满了废弃帆布和裁剪碎料的杂物间。
陈克像只受惊的耗子,一头扎进了那堆厚重的布料里。
沈曼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刚才也察觉到了那一抹黑影,但当她看清那只是一块碎布头时,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紧闭的房门。
太巧了。
陈克躲进的那个杂物间,不足三平米,三面是墙,唯一的出口正对着她的枪口。
更重要的是,那里堆满了厚实的帆布。
那是天然的消音屏障。
沈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缩在布堆里的陈克。
陈克满身是血,半个身子埋在碎布料里,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折叠刀,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小姐,咱们谈谈……”
陈克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你想要什么?金条?还是76号的名单?我都能给你。”
沈曼一步步逼近,枪口散发着连续射击后的微弱热气。
“名单,我自己会去拿。”
沈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至于你,陈先生,你越界了。”
她缓缓抬起手臂,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杂物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克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感受着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自己。
他知道,沈曼这种人,从来不听废话。
“等等!”
陈克突然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你不能杀我!我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沈曼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人?”
“就是那个在黑市里代号‘裁缝’的情报贩子!”
陈克疯狂地叫嚣着,身体在布堆里缩成一团,“吴四宝一直在找他,我也在找他!沈曼,你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他是谁!”
沈曼的枪口依然稳固,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陆远在暗处听着,心脏漏跳了一拍。
陈克这条疯狗,临死前竟然想咬出他的影子。
沈曼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我见过他!”
陈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得厉害,“就在这栋楼里!他叫……”
沈曼的食指猛地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陈克喊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沈曼扣动扳机的动作生生停在了半空。
沈曼的瞳孔骤然收缩,握枪的手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说谁?”
沈曼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
陈克躲在阴影里,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疯狂笑意。
“沈小姐,看来这个名字,对你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