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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从地下竖井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冲出几道灰黑色的印记。更触目惊心的是,两行鲜红的血迹正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淌下。

“咔哒。”

他反锁了后铺的房门,身体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异能透支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大脑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反复搅动,视网膜上满是破碎的红斑,耳鸣声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他死死攥着那只银质雪茄套。

那是萨维尔留下的。

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掌心跳动,竟然带起了一阵不正常的温热。陆远知道,这是异能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

“再来一次……”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精算师的本能告诉他,现在的萨维尔比沈曼更危险。沈曼要的是命,而萨维尔要的是陆家的根底。如果不弄清楚这死肥猪的底牌,平安里3号今晚就会被推平。

他将雪茄套抵住额头,强行压榨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精神力。

“回溯!”

“嗡——”

脑海中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眼前的裁缝铺废料瞬间被撕裂。

景象重组。

昏暗、压抑、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烟草味。

这是巡捕房的地下密室。

萨维尔那张肥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焦躁地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色绸缎长衫的男人。那人指甲修得很长,手里把玩着两枚油亮的核桃。

那是青帮张部的管事。

“萨维尔探长,张先生的耐心不多了。”管事的声音阴恻恻的。

萨维尔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雪茄灰乱飞。

“耐心?我为了那批货,差点把命搭进去!”萨维尔压低声音吼道,“三百箱烟土,我一箱没动,全进了你们的仓库!”

“货是进了仓库,可账对不上。”

管事停下手中的核桃,抬眼看着萨维尔。

“三百箱军用烟土,过关的时候,公证处的底单上写的是‘全额交付’。可我们点货的时候,里面少了整整五百块大洋的成色。萨维尔,这笔亏空,你打算怎么补?”

萨维尔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那是损耗!过关的时候遇到了流弹,有三箱被火燎了!”

“损耗?”管事冷笑一声,“张先生说,他不喜欢听这个词。五百块大洋,明天要是见不到钱,或者见不到能抹平这笔账的凭证……巡捕房探长的位置,怕是要换个人坐了。”

画面中,萨维尔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猛地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却因为手抖,半天没剪开烟帽。

“我有办法……陆寿廷那个老鬼,手里有一张法租界公证处的原始底单。”

萨维尔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只要拿到那张底单,我就能把那三百箱烟土做成‘合法损耗’。那是陆寿廷亲手签的字,青帮高层认那个章!只要那张纸到手,这五百块的亏空就是死账,谁也查不出来!”

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重新转动起核桃。

“陆寿廷死了一年了,底单在他儿子手里?”

“那小裁缝是个怂包,底单一定藏在平安里3号的某个墙缝里。”萨维尔咬牙切齿,“明天,最迟明天,我一定把东西拿回来。”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陆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踢出这段记忆。

“原来如此。”

陆远在识海中飞速拨动着算盘。

三百箱烟土。

五百块大洋的亏空。

萨维尔这个蠢货,私自挪用了青帮的公款,现在窟窿补不上了。

他要的不是那批货,而是陆寿廷留下的那张能帮他做假账的“免死金牌”。

如果没有那张底单,青帮会剥了他的皮,巡捕房那些眼红他位置的高层,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进大牢。

萨维尔不是在勒索陆远,他是在求生。

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手里抓着的唯一稻草,就是陆远这个“落魄房东”。

“呼——”

陆远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瘫倒在裁缝铺的地板上。

视线里满是重影,耳鸣声震得他头重脚轻。他摸了摸眼角,指尖是一片粘稠的红。

“三次……到极限了。”

他喘着粗气,将那只银质雪茄套死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不是证物,这是一根绕在萨维尔脖子上的绞索。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勒死这个贪婪的探长。

但他更清楚,这玩意儿也是催命符。在没拿到足够的筹码之前,这张牌一旦打错,萨维尔会抢在青帮动手前,先把他这个知情者灭口。

“五百块大洋……”

陆远撑着裁缝台站起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开始在脑海里重新精算。萨维尔的恐惧、青帮的施压、还有沈曼那个藏在暗处的杀手。

平安里3号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的木桶,而萨维尔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疯子。

他必须在萨维尔彻底发疯之前,把这根火把抢过来。

陆远走到镜子前,用抹布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眼底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陆寿廷,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向那台旧缝纫机。

既然萨维尔认定底单就在这房子里,那他就得给这位探长准备一份“大礼”。

就在他准备清理现场痕迹时,回溯画面的最后一段残响,像是不甘心消失一般,在他脑海深处又炸响了一句。

那是萨维尔压低到极点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执着。

他贴着青帮管事的耳朵,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老鬼临死前,到底把东西缝进哪件旗袍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