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他猛地一用力,“刺啦”一声,牛皮纸袋被彻底撕开,一抹冰冷、沉重且带着机油味的黑色金属光泽,瞬间刺痛了屋内所有人的眼睛。
勃朗宁手枪。
枪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一只蛰伏的毒虫。
“哐当!”
陈克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红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阿三手里的枪,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
“行啊,姓陈的。”
阿三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盘尼西林也就罢了,这玩意儿在法租界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你这鞋柜,真是个聚宝盆啊。”
“三爷……三爷您听我说……”
陈克顺着鞋柜滑坐在地上,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哭腔,“这是栽赃!真的是栽赃!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只要您把这袋子合上,我床底下还有法币,全给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想去抓阿三的裤腿。
“去你妈的!”
阿三眼中凶光毕露,根本不给他行贿的机会,反手抡起勃朗宁的枪托,对着陈克的侧脸就是狠狠一下。
“嘭!”
陈克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那堆昂贵的皮鞋里。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衬衫领子。
屋子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未散的火药残余,刺鼻得让人作呕。
陆远站在门口,身体微微摇晃。他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缝里都渗出了白印。这不是装的,异能透支后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他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房东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沈曼靠在走廊的阴影里,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看着屋内的闹剧。她的目光在陆远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
顾雪樱则嫌恶地用丝绸手帕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精致的眉眼间写满了厌烦:“真是晦气,大早上的见血,这房子还能住人吗?”
“长官……长官救命啊……”
陈克趴在地上,半张脸迅速肿得像个馒头,说话都漏风,“他……陆远……是他干的……”
“还敢喷粪?”
阿三又是一脚踹在陈克的小腹上,陈克像只大虾一样蜷缩起来,疼得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陆裁缝。”阿三转过头,看向陆远,眼神里带着几分贪婪和审视,“这人在你楼里藏枪,按规矩,这整栋楼都得查封。你这房东,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陆远心头一跳。
他知道,这是阿三在要价。
查封是假,借机勒索才是真。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他的手指颤抖得很厉害,但动作却异常笃定。
“三爷,您看……这是当初陈先生签的租房协议。”
陆远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协议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租客若私藏违禁品导致封屋,需赔偿房东名誉损失费及房屋修缮费……”
阿三冷笑一声:“他都快没命了,还赔你钱?老子现在就要封楼!”
“三爷,您先别急。”
陆远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导,“这楼要是封了,萨维尔探长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毕竟,这事儿闹大了,这把枪和这些药,最后指不定落到谁手里呢。”
阿三的眉头皱了一下。
陆远趁热打铁,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老旧的算盘。
“啪嗒。”
第一颗算珠拨动,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先生,咱们算算账。”
陆远没看阿三,而是盯着地上的陈克,眼神冷冽如冰,“名誉损失费、房屋修缮费,再加上刚才萨维尔探长受惊的‘压惊费’……不多不少,一共六十块银元。”
“六十块?你抢劫啊!”陈克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惊恐。
“啪嗒,啪嗒。”
陆远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清脆的撞击声接连不断,仿佛敲在陈克的心尖上。
“三爷带兄弟们跑一趟,那是辛苦钱。探长那边要打点,那是规矩钱。我这房子坏了名声,那是保命钱。”
陆远抬眼看向阿三,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默契,“三爷,这六十块银元要是拿出来,您带人走,功劳是您的,辛苦钱也是您的。要是不拿……这人死在楼里,探长那边问起来,您也不好说这枪是怎么来的吧?”
阿三盯着陆远,眼神变幻不定。
他在权衡。
如果把陈克带回去,功劳肯定有,但现钱未必能落到自己兜里。如果按陆远说的办,这六十块银元里,起码有四十块得进他的腰包。
“姓陈的。”
阿三把警棍压在陈克的脖子上,阴测测地开口,“陆房东算得挺清楚。你是想现在交钱买个痛快,还是想等到了巡捕房,让老子用刑具帮你算这笔账?”
陈克绝望了。
他看着陆远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低估了这个裁缝。
“我交……我交……”
陈克哆嗦着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叮铃。”
阿三一把夺过布袋,扯开绳口,白花花的银元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他随手抓出一把,塞进自己兜里,然后把剩下的扔给陆远。
“陆裁缝,你这算盘打得确实响。”
阿三把勃朗宁插回腰间,对手下的小弟一挥手,“带走!回巡捕房邀功!”
两个巡捕粗鲁地架起瘫软的陈克,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陈克被拖到门口时,猛地停住了。他那张肿胀扭曲的脸死死盯着陆远的后脑勺,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毒。
他凑到陆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姓陆的,你以为你赢了?这房子,你住不久了。”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拨动了算盘上的最后一颗算珠。
“啪嗒。”
算盘归零。
陈克被拖出了平安里3号,凄厉的叫喊声渐渐消失在弄堂的细雨中。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曼看着陆远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即转身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声音格外沉重。
顾雪樱冷哼一声,扇着手帕也回了屋。
陆远站在空荡荡的一号房门口,看着满地的皮鞋和尚未干透的血迹,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死死攥着那袋银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六十块银元。
这是陈克的买命钱,也是他陆远在上海滩立下的第一块界碑。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法租界的阴云压得很低,仿佛要将这栋石库门老楼彻底吞没。陆远缓缓转过身,看向三号房那道紧闭的房门,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
陈克最后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
这房子,真的住不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