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陈王宇文纯和几个儿子被以谋反罪处死。
至此,被骗进长安的五王,已经走了三个。
剩下的代王宇文达和滕王宇文逌,表面上还活着,实际上只是死刑缓期执行。
区别无非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杨坚没有急着把他们一块儿送走。
因为杀人也是门技术活。
杀得太快,容易把人逼急;杀得太慢,又容易夜长梦多。
这中间的火候,很讲究。
十一月,韦孝宽率领平叛大军回到长安。
这位七十二岁的老人,终于打完了人生最后一仗。
如果要给北朝找一个最能打的人,候选名单可能很长。
但如果要找一个最能活的人,韦孝宽大概能直接夺魁。
北朝是什么地方?
那是个今天当大将军,明天当阶下囚,后天全家一起上路的地方。
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而韦孝宽不但活下来了,还一路活成了传奇。
当年玉璧城下,高欢带着十几万大军来势汹汹,准备一口吞掉西魏。
结果碰上了韦孝宽。
这一仗打完,高欢没能拿下玉璧,反倒把自己气出了病。
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后来有人开玩笑说,高欢不是死于疾病,是死于韦孝宽。
虽然有点夸张,但也差不了太多。
从那以后,韦孝宽名震天下。
然而有意思的是,名气越大,离权力反而越远。
宇文护专权的时候防着他,宇文邕重用他的时候也防着他。
有仗打,让他上,有功劳领,让他领。
至于朝堂核心,不好意思,那里没你的座位。
原因倒也简单,韦孝宽太能打了。
一个太能打的人,永远都会让掌权者睡不安稳。
所以很多年里,他都被放在边境。
哪里最危险,派他去哪里,哪里最难啃,派他去哪里。
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从宇文泰时代开始,到宇文护、宇文邕,再到杨坚,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许多人来了又走,倒了又起。
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
很多人觉得韦孝宽是在替某个人卖命。
其实不是,他效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关中,谁能让天下少打几年仗,谁能让关中稳定下来,他就帮谁。
宇文泰如此,宇文邕如此,杨坚也是如此。
所以当杨坚请他出山平定尉迟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很清楚,这场仗必须有人打。
不打,天下还得继续乱。
打完,至少能有个结果。
至于结果是姓宇文还是姓杨,他未必真的那么在意。
于是,这位替西魏和北周征战了一辈子的老将军,亲手为北周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平叛结束后不久,韦孝宽病逝。
享年七十二岁,北朝这一百多年里,名将很多。
善终的很少。
能活到七十多岁,躺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闭眼的,更少。
从这个角度来说,韦孝宽已经赢过了绝大多数人。
他这一辈子,看过太多起高楼,也看过太多楼塌了。
看过权臣不可一世,也看过他们身首异处。
看过皇帝威风八面,也看过皇帝跪地求生。
到最后,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朝堂上的输赢,大多是暂时的。
活到最后,才是真本事。
长安城里少了一个老人,杨坚面前,则少了一座山。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老资格军头,能凭着资历和威望站出来跟他掰手腕了。
路,终于彻底平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
长安城的风越来越冷。
而改朝换代这出大戏,也终于演到了最后一幕。
十二月初,静帝宇文阐下诏:进杨坚为随王,以十郡为封国。
这个“随”,就是今天湖北随州一带。
地盘大不大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称号。
没过几天,第二道诏书又来了:赐随王九锡。
看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问,九锡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皇帝给臣子发的一份豪华大礼包。
车马、礼服、乐队、仪仗、护卫、兵权、杀人执照、祭祀特权……
反正能给的基本都给了。
看起来是赏赐,实际上是通知。
通知什么呢?通知你准备当皇帝了。
两汉以后,王莽开了个头,大家对这套流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先封公,再封王,再加九锡。
然后建国置官,最后受禅登基,一步一步来。
每一步都说自己不想当皇帝,每一步都离皇位更近一步。
等走到最后,连傻子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除了九锡之外,他还顺手拿到了几个特权。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见皇帝不用报名字,上朝不用一路小跑,可以穿着鞋、带着佩剑直接进殿。
名义上还是臣子,待遇已经快赶上老板了。
当然,流程还是要走的。
按照惯例,加九锡之后,必须表演一个经典节目。
三辞三让。
这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观众最多、演员最投入的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大家都知道结果,但大家都得装作不知道。
于是杨坚推辞了一次,群臣立刻劝进,又推辞一次,群臣继续劝进。再推辞一次。
群臣干脆把奏表写得情真意切、感天动地,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杨坚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最后。
杨坚终于“勉为其难”接受了。
满朝文武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戏演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了。
龙椅上的宇文阐还是皇帝。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椅子,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满朝文武这么卖力配合,倒也不全是趋炎附势。
说到底,大家都有自己的账要算。
北周这二十多年,关陇勋贵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好过。
宇文护掌权的时候喜欢清洗。
宇文邕掌权的时候喜欢集权。
到了宇文赟,更是看谁不顺眼收拾谁。
今天是重臣,明天可能就是罪臣,脑袋能不能留到过年,全看皇帝当天心情。
至于汉人士族,那就更不用说了。
北周虽然用了不少汉人,但权力核心始终掌握在鲜卑勋贵手里。
很多人奋斗半辈子,抬头一看,天花板还在那里。
所以杨坚上台,很多人其实是欢迎的。
因为他既是关陇集团的人,又愿意重用汉人士族。
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说,改朝换代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无非是换个老板继续上班。
如果运气好,劝进有功,说不定还能升职加薪。
既然如此,谁会替一个快下线的王朝拼命?
就在这时,杨坚又下了一道诏书。
所有当年改成鲜卑姓的汉人,一律恢复本姓。
这个举动看起来不大,实际上意义不小。
当年宇文泰为了巩固关陇集团,搞了一场大规模赐姓运动。
杨家变成了普六茹家。
李家、赵家、张家也都换上了各种鲜卑姓氏。
时间长了,很多人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
现在杨坚一句话:改回来。
于是普六茹坚又成了杨坚。
许多人也重新找回了祖宗留下来的姓氏,这已经不是改名字了。
这是在宣布一件事,北周留下来的那套政治逻辑,翻篇了。
第二年春天。
大象三年二月初四。
随国正式设置百官,建立台省,一个完整的国家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两天后,静帝宇文阐再次下诏,独孤伽罗进封随王后,杨勇立为王太子。
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多少悬念,杨勇本来就是杨坚的嫡长子。
现在不过是补办手续而已。
到了这一步,随国已经万事俱备。
有国号,有封地,有王后,有太子,有百官。
有自己的政治班底,看上去已经像个独立王朝。
唯一缺的,只剩下那张营业执照。
而与此同时,最后一笔旧账也被清算了。
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以及他们的儿子,全部以谋反罪处死。
至此,当初被骗进长安的五位宗王,无一幸免。
北周宗室最后一点像样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了。
宇文泰当年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家业,传到这一代,算是彻底结束了。
从大象二年五月掌权,到现在不过九个月。
九个月时间不算长,足够生下一个孩子,也足够埋葬一个王朝。
此时的长安城里,很多人忽然开始回忆起过去的杨坚。
有人记得杨忠去世时,他跪在灵前,沉默寡言。
有人记得宇文护权倾朝野的时候,他总站在人群最后面。
腰弯得最低,话说得最少,看上去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可现在再回头看,大家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那不是老实,那是忍,有的人能忍一天,有的人能忍一年。
而杨坚,忍了半辈子,看着一个个对手离场,看着挡在面前的人慢慢消失。
等所有人都觉得他忠厚、稳重、与世无争的时候。
他已经走到了终点前。
深夜。
长安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宫殿飞檐下的铜铃被寒风吹得叮当作响。
杨坚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脚下连绵不绝的宫阙。
此时距离最后一步,只剩咫尺之遥。
而关陇这盘下了几十年的棋。
终于要换执棋的人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