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谨病了。
身为北周开国八柱国之一、雍州牧,他是那种一辈子不肯给人添麻烦的人。
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伤都受过,病了也不说,硬撑着上朝。
天子早特许他三日一朝,乘步舆入殿,不必行跪拜礼。
搁在当时,这是顶格的待遇。
可于谨不接这个茬,依旧次次准时站在太极殿的班首里,腰杆挺得笔直。
直到有一天从殿里出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丹墀上。
宇文邕派了太医去。
太医回来禀报时措辞很小心:老爷子七十六了,一身都是战阵上留下的旧伤,当年征柔然中的箭毒每逢天阴就发作,如今年纪到了,气血枯了,没法治,只能静养。
宇文邕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了。”
他没有亲自去探病。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满朝上下都知道,于谨是宇文泰在世时最倚重的谋主,也是宇文泰死后第一个站出来力挺宇文护辅政的元老。
皇帝亲自登门,宇文护会怎么想?
搁在平时是恩典,搁在权力敏感的节骨眼上,就是一颗信号弹——你登谁的门,就是给谁站台。
于谨的门,他暂时还不能登。
于谨住在他的老宅子里,长安城北,宇文泰当年亲手赐的,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扩建过。
院子不大,只种着几棵老槐树,是他刚入关那年亲手栽的。
秋天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他也不让人扫。
当年跟着宇文泰打天下,草地、雪地、马背、死人堆,什么地方没睡过?
有片瓦遮头就很知足了。
破江陵时全军都在抢金银财宝,他只拉了几车书回来。
八柱国里,只有他,一辈子不揽权、不结党,功高盖主却能让所有人都放心。
权力场里,有本事的人往往忍不住揽权,揽了权就有人来依附,有人依附就形成派系,形成派系就变成主子的威胁。
这是个死循环,多少功臣栽在这上头。
于谨能跳出这个循环,不是因为他淡泊名利,而是他太懂人性了——他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他不是任何人的敌人,他只是宇文泰留下的一根柱子。
柱子不伤人,柱子只撑着房子不倒。
宇文护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灰色的旧袍子,一个人进了院子。
守在门口的老仆认出他,慌忙要跪,宇文护抬手止住了。
于谨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宇文护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不说话。
灯芯上结了灯花,噼啪一声,炸开一小撮火星。
宇文护看着那撮火星落下去,灭了,才开口。
“于公。”
这一声称呼,他叫了三十多年。
当年他刚跟着叔叔宇文泰入关,还是个毛头小子,宇文泰把他放在于谨帐下历练。
打江陵时于谨是全军主帅,他是先锋。
于谨手把手教他看舆图,教他算粮草,教他怎么在关陇世家的棋盘上落子。
他学了,学会了,然后用这些本事废了三个皇帝。
“你来了。”于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多不少,就那么看着。
“晚辈来晚了。”
“不晚。你忙。我知道你忙。”
这句话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他知道宇文护这些年很忙,忙着掌权,忙着打仗,忙着杀人,忙着防人。
忙到连自己最敬重的前辈病了,也只能在黄昏时分一个人悄悄来。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于谨先开了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江陵,你第一次独自领兵。”
宇文护说记得。
“你那时候问我,攻城之前该做什么。我说,先断粮道。你问为什么。我说,断了粮道,城里的人就会饿,饿了就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城就破了。”
“晚辈记得。”
“你记住了攻城,没记住后面的话。”
宇文护抬起头。
“城破了之后呢。”于谨问。
宇文护没有说话。
他知道于谨在问什么。
攻城的本事他学得很好,断粮道、围坚城、分进合击,样样都会。
但城破了之后该做什么,于谨教过他——不是屠城,是筑城。
他没听。
夺权与执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他用攻城的方法来治理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废了三个皇帝,杀了三个柱国,邙山一役损了数万将士,把宇文泰留下的人心打得七零八落。
现在连他自己提拔起来的人,都在暗中观望。
于谨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老夫要走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几句话,你听着。你不要学你叔叔。”
宇文护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知道于谨说的是宇文泰。
当年宇文泰死在泾州,临终只召了他一个人托孤。
于谨不在榻边,但灵柩一回长安,于谨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中山公亲则犹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
一句话,给他稳住了整个朝局。
那是宇文护这辈子最脆弱的时候,于谨那句话,等于把自己的政治信用押在了他身上。
“我不是他。”宇文护说。
“你比他还急。他急的是天下,你急的是权。”
宇文护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疤,有的是打仗留下的,有的是批奏折磨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重,重得抬不起来。
于谨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
宇文护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
于谨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人斑和刀疤的手,放在了宇文护的头顶上。
就像三十多年前,在江陵大营里,这个刚打完人生第一场胜仗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他也是这么把手放在他头上,说:起来。不许骄傲。
“刀有鞘。你叔叔知道什么时候拔刀,什么时候收刀。你不知道。你拔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宇文护把于谨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两只手都很粗糙,都布满了疤,都曾在战场上握过刀,在奏折上提过笔,在权力场上推过棋子。
两只手放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前辈的,哪只是晚辈的。
过了很久,宇文护站起来,把于谨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您好好养病。晚辈改日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于公。这些年,您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听您的话。怪我杀了那么多人。”
于谨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路是你自己走的。走了就是走了。你把当初想做周公的那个自己也丢在身后了。现在你想回头看看?晚了。但你还有前面的路。”
宇文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他走进巷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抬手摸了一下,是湿的。
天和三年四月,于谨薨于雍州牧任上,享年七十六岁。
我们来看下西魏的开国八柱国的结局,于谨是最后一个离世的。
宇文泰,北周奠基人,没来得及称帝,五十岁病逝于泾州。死后儿子被宇文护架空,算善终但不圆满。
元欣,北魏宗室,在八柱国里是挂名的摆设,不问政事,平安到老,存在感极低。
李虎,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死在北周建立之前,没看到开国,自然死亡。
李弼,病死,但在北周建立前就去世了,没活到开国。
独孤信,被宇文护逼迫自尽。
赵贵,谋诛宇文护,事泄被杀。
侯莫陈崇,因言语犯忌,被宇文护逼令自杀。
八个人里,真正活到北周建国以后且全程身处权力核心、没有被清洗掉的,只有于谨。
他不光活着,还活到了七十六岁,死在任上,皇帝亲自吊唁,满朝送葬,追赠太师,谥号“文”——这在那个“功高盖主就是原罪”的年代,是极其罕见的结局。
下葬那天,满朝文武几乎都到了。
没人知道,独孤信的遗孀托人送了挽幛,赵贵的儿子在城外的路口烧了纸,侯莫陈崇的后人对着灵柩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这些人家的妻儿老小,这些年于谨都暗中照拂着——别人不敢沾的罪臣亲眷,他敢派人送米送布;别人不敢管的孤儿寡母,他敢安排进自己的族学里读书。
他没站过谁的队,他站的是当年武川镇一起出来的情分,站的是宇文泰留下的基业。
宇文护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于谨的灵柩缓缓落入土中,看着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他攻了一辈子城,从来没有筑过。
随从上前低声说:大冢宰,该回去了。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块新刻的墓碑,看着碑上那个“文”字,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命,很多人的债。
但他欠于谨的,是一句“我知道了”。
三十多年前他应过的那句话,从来没有做到过。
宇文护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了长安城灰蒙蒙的暮色里。
远处的太极殿在夕阳下只剩一个剪影,檐角蹲着的石兽张着嘴,像在沉默地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