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对政治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酒桌承诺不可信。
萧衍当然不傻。
他看着元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应该很平静。
什么永为臣子,什么全境归附,听听就行了。北魏那么大的地方,不是你一个流亡宗室跪在地上哭几声,就能打包送人的。
当年刘裕那么猛,北伐打到关中,最后仍然没能真正统一北方。萧衍当然不会相信,自己随便借一支兵,就能把北魏收入囊中。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动。
因为元颢这颗棋子,实在太好用了。
扶他回北方,成功了,南梁就能在中原插一脚;失败了,也能把北魏搅得天翻地覆,让孝庄帝和尔朱荣焦头烂额。南梁不用付出太大代价,就能获得战略上的主动。
于是,萧衍答应了。
不过,他答应得很有分寸。
他没有给元颢十万大军,也没有派出南梁最显赫的将门之后。
他只给了一个人。
七千兵。
满朝文武原本以为,陛下会派韦叡旧部,或者曹景宗一系的将领。那些久经战阵的人等了很久,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个陪皇帝下了二十多年棋的人。
陈庆之。
萧衍没有过多解释,只把节杖交到陈庆之手里,说:
“去吧。”
陈庆之接过节杖时,手指微微一顿。
四十多岁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独立领兵北伐。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履历,看起来和名将二字没什么关系。
他的主要工作,是陪萧衍下棋。
萧衍下棋非常可怕,常常没日没夜。身边侍从换了一拨又一拨,很多人都被熬得撑不住。只有陈庆之,二十多年如一日,随叫随到。
这也是一种本事。
毕竟在宫廷里,能陪皇帝消磨二十多年,还一直不出差错,本身就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更要命的是,除了下棋,陈庆之似乎也没有太多武将该有的标签。
史书记载他“射不穿札,马非所便”。
意思很明白:
射箭,连铠甲都射不穿。
骑马,也不怎么利索。
换成普通军官,这简历大概连面试都过不了。
可萧衍偏偏选了他。
因为萧衍知道,陈庆之不是猛将。
他也不需要陈庆之去当猛将。
他要的是一个冷静、听话、能把局势当棋局看的人。
所谓用兵,有时候和下棋很像。
区别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被吃掉以后不会喊疼,战场上的人会。
永安二年,萧衍正式任命陈庆之为假节、飙勇将军,率七千精兵,护送元颢北归。
这场传奇北伐,就此开始。
七千人。
白袍、白甲、白缨。
一人一马,轻装北上。
远远看去,像一片从江南卷来的白色潮水。
这支白袍军,和尔朱荣那支黑云压城般的北方骑兵,几乎是两个极端。
一个来自草原,马蹄踏碎河北。
一个来自江南,白衣渡过淮河。
一个让北方人闻风丧胆。
另一个,很快也会让北方人学会同样的恐惧。
后来北方民间流传出一句童谣: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意思很简单:
不管你是什么名将,不管你手里有多少兵,见到白袍军,最好别硬撑。
北伐刚开始时,没人把这七千人放在眼里。
北魏朝廷的注意力,还在河北和尔朱荣身上。孝庄帝元子攸也好,尔朱荣也罢,都觉得元颢带着七千梁军北上,不过是在边境敲敲打打,最多制造一点麻烦。
所以他们并没有立刻调集主力,只让地方守军自行应付。
这就很有意思了。
尔朱荣刚刚用七千骑兵创造了一个让天下震动的奇迹。
可轮到别人带着七千人来时,他又不相信奇迹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人往往就是这样:
自己成功的时候,叫天命所归。
别人复制的时候,叫不自量力。
陈庆之北伐的第一战,是铚城。
这座城并不算太大,却是北上的门槛。
陈庆之带着白袍军迅速推进,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拿下了铚城,打开了继续北进的大门。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睢阳。
北魏睢阳守将丘大千,手里握着七万大军。
七万对七千。
这个数字摆在那里,连算盘都不用拨。
丘大千很有信心。
他在睢阳城外修筑九座营垒,准备凭借兵力优势,把梁军拖死在城下。
在他看来,萧衍大概是真的老了。
否则怎么会派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江南书生,带着七千人跑到这里送死?
清晨,白袍军从薄雾里出现。
丘大千站在城头,看着那片白色的军阵慢慢逼近,心里大概还在盘算:
七千。
就七千。
自己手里有七万。
十倍兵力,九座营垒,怎么想都不该输。
一个时辰之后,他开始觉得事情不对。
陈庆之没有分兵,也没有按照丘大千希望的方式,去一座一座地啃营垒。
他把七千兵力集中起来,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专挑敌军阵形里最脆弱、最关键的地方下手。
九座营垒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有一个致命问题:
摊得太开。
兵力一分散,指挥就会迟缓;指挥一迟缓,营垒之间就会出现缝隙;缝隙一出现,陈庆之就能钻进去。
他从清晨开始进攻,一路猛打。
不到一天,连续攻破三座核心营垒。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冲锋。
这是下棋。
先断联络,再破中枢,最后击溃信心。
丘大千原本以为自己有七万人。
打到后来,他才发现,七万人如果不能被有效指挥,就只是七万个等命令的人。
而战场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命令还没传到,敌人的刀已经到了。
北魏军队的阵脚开始松动。
丘大千的心理防线也开始松动。
等到三座营垒接连被破,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自己不是在围堵梁军。
自己是在给梁军提供分批突破的材料。
于是,这位拥有十倍兵力优势的魏将,做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决定。
投降。
从结果看,这个决定未必光彩。
但至少保命。
乱世里,很多人一生追求的,也就是这两个字。
睢阳一战,陈庆之以七千破七万,白袍军第一次真正震动北方。
丘大千投降之后,元颢立刻觉得时机到了。
第二天,他就在睢阳城南登坛祭天,正式称帝,改元孝基。
前几天,他还是一个逃到南梁求援的流亡宗室。
现在,他已经变成了“大魏皇帝”。
速度之快,堪称乱世特色。
在太平年月,一个人想当皇帝,需要祖宗、法统、群臣、礼仪,一样都不能少。
在乱世,一个人想当皇帝,有时候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座城。
一支军队。
以及足够厚的脸皮。
元颢现在三样都有了。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的皇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陈庆之和七千白袍军打出来的。
睢阳只是开始。
真正的目标,还在北方。
洛阳。
只有打进洛阳,他这个皇帝才算有点分量。
否则,他不过是睢阳城南祭坛上的一阵风。
风吹过去,什么都不剩。
于是,元颢继续北上。
陈庆之也继续北上。
七千白袍,从江淮一路向北,像一把白色的刀,切进北魏最混乱、也最脆弱的腹地。
而此时的尔朱荣,还没有真正意识到:
自己刚刚踏平了葛荣,却又迎来了另一个麻烦。
这个麻烦没有草原铁骑的黑色压迫感。
也没有北方豪强的粗粝气息。
他穿白袍。
不会骑马。
射箭也不怎么样。
但他会打仗。
而且,打得很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