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后走了。
但她留下的朝堂,还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人葬进方山永固陵后,拓跋宏没有立刻回宫。
他在陵旁搭了个草棚子,叫倚庐,就地住了下来。穿粗衣,吃素食,日夜守在陵前,哭得眼睛红肿,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看起来,是真伤心。
当然,也不能说他是装的。
冯太后对他的养育,扶持,救命,哪一样都不是假的。
可问题是,一个皇帝的悲伤,从来不只是悲伤。
尤其是一个刚刚真正拿到权力的皇帝。
这时候,他哭多久,怎么哭,在哪里哭,都是政治。
朝臣们递上来的奏折,他也看。
但不细批。
基本就是大笔一挥,三个字:依旧例。
人不调,政策不改,官员不动,什么都照旧。
满朝文武一下子慌了。
老板发脾气不可怕,最怕的是老板不说话。
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其实这一招,冯太后早就教过他。权力交接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
你一急,别人就知道你心虚。你一乱,别人就知道你没底。
拓跋宏沉得住气,可别人沉不住了。
最先来劝他的,是中书令李冲。
李冲这个人,分量很重。
冯太后晚年推行新政,很多大事都绕不开他。可以说,他是冯太后留下的班底里,最重要的汉臣之一,也是改革最得力的执行人。
他来到倚庐外,规规矩矩跪下,先说了一通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场面话说完,正事就来了。
陛下,差不多了。
您守丧已有多日,再这样守下去,朝政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拓跋宏抬起头。
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声音也很低。
“太皇太后对朕恩重如山。如今她老人家刚走,朕若连守孝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李冲听完,心里一沉。
他跟了冯太后十几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看着温和,骨子里硬得很。
这年轻人哪里是悲伤到拔不出来。
他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立威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拓跋宏一道诏令扔出来:
朕要为太皇太后服丧三年。
这一下,满朝都坐不住了。
鲜卑人是马背上打天下的,没这么多繁文缛节。别说鲜卑人,就算中原王朝的皇帝,也早就有了惯例,叫“以日易月”,用三十六天代替三十六个月。
意思很明白:孝心要有,但班也得上。
皇帝真要三年不理朝政,那不是守孝,那是把国家往坑里带。
更何况,冯太后临终遗命写得清清楚楚:丧事从俭,不要耽误国家大事。
你现在非要守三年,算怎么回事?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太尉、东阳王拓跋丕。
这位可不是普通老臣。
他是四朝元老,从太武帝拓跋焘那一辈就在朝堂上立过身。冯太后当年诛乙浑,他是重要帮手;后来几次关键局面,他也都站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在鲜卑勋贵里面,拓跋丕属于定海神针级别的人物。
但定海神针,也有自己要定的那片海。
他忠于冯太后不假,可在更深处,他守的是鲜卑祖宗旧法。
对他来说,冯太后是主子,皇帝也是主子,但鲜卑旧俗,是底线。
主子可以换,底线不能动。
于是,拓跋丕带着一批鲜卑老臣,齐刷刷跪在太华殿里,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他们说,太皇太后遗命还在,陛下应当以国事为重。
陛下守孝三年,军国大事,谁来决断?
满殿老臣齐声附和,声音震得殿顶都像在颤。
但说到底,他们反对的真是守孝吗?
不是。
守孝只是摆在桌面上的理由。
他们真正怕的,是这个皇帝借着汉人的礼法,开始改鲜卑人的祖宗家法。
拓跋宏坐在主位上,一直安安静静听着。
等他们吵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寻常百姓家的儿子,尚且能为父母守孝三年。朕身为天子,受太皇太后养育扶持之恩,反而不能尽孝?”
这话很有道理。
因为你只要反对,就像是在劝皇帝不孝。
可拓跋丕毕竟是老江湖。
他立刻接话:“大魏以鲜卑立国,自有祖宗法度。三年之丧,并非我朝旧制,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这句话一出来,窗户纸就被捅破了。
拓跋宏忽然笑了。
刚才那个哀伤的孝子不见了。
坐在那里的,是皇帝。
他看着拓跋丕,慢慢说道:“祖宗立法,是为了安定天下,治理百姓。如今朕守孝,并不废朝政,也不害百姓,怎么就违背祖宗法度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刀:“更何况,礼由人定。祖宗能定法度,朕就不能改吗?”
拓跋丕没话了。
满朝文武也没话了。
他们这才发现,过去那个一直站在冯太后身后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不但懂汉家礼法,懂朝堂话术,还懂得怎么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变成一场权力宣告。
他表面上是在说守孝。
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大魏的规矩,要由朕来定。
接下来的十几天,平城朝堂上就只剩下一件事:吵。
围绕丧制吵。
以拓跋丕为首的鲜卑旧贵族,死守旧俗,寸步不让。
以李冲、高闾为代表的汉臣,态度就微妙得多。
他们也知道,皇帝真守三年不现实。
但他们认同儒家礼法,也乐见皇帝用这件事压一压鲜卑旧贵族的气焰。
尤其是高闾。
他是冯太后生前器重的礼学重臣,当时任中书监,主管朝廷礼仪和诏令。他的态度,基本代表了汉臣集团的判断:
皇帝不能真三年不上朝。
但这套礼,应该立起来。
这场争论,吵的是丧礼,露的是人心。
拓跋宏坐在上面,一边听,一边看。
谁死守鲜卑旧俗,不肯挪半步。谁认同汉家礼法,愿意顺着他的方向走。
一场丧礼,把满朝文武的底牌全翻了出来。
这就是政治。
你以为大家在争礼法,其实大家在站队。
其实拓跋宏心里也比谁都清楚,三年守孝根本不现实。
争到最后,还是李冲站了出来,牵头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其实来自高闾的意见:
陛下仍然穿孝服,继续为太皇太后守丧。
但是朝会照常开,政务照常办,奏折照常批。
只是不穿龙袍,改穿孝服。
三年丧期内,百姓赋税徭役一切照旧,不额外折腾民间;祭祀、庆典等大礼,也按旧制处理,不使国家大政停摆。
这个方案一出,两边都松了一口气。
拓跋丕那帮人怕的,是皇帝真三年不管事,把国家搞乱。
现在政务照常,他们也就没法再死咬着不放。
汉臣这边也满意。
孝名立住了,礼法立住了,皇帝的态度也立住了。
于是,他顺水推舟,答应了。
葬礼之后不久,拓跋宏终于走出了永固陵旁的倚庐。
他没有换回龙袍。
他仍然穿着孝服,回到太华殿。
时隔十九年,他第一次以唯一执政者的身份,独坐御榻,接受满朝文武朝贺。
这一次,没有太后在帘后坐镇。
没有太上皇把持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