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脚步继续挪动,停在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案台前。
这青年一身米白色厨师服浆洗得极平整,台面上不见半点油污。
五个瓷盘摆放齐整,羊肉、五花、板筋、掌中宝和茄子端放其中。
黄石低头凑近,鼻翼轻轻颤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既没有钟齐涵那种厚重复合油酱的刺鼻香气,也没有夏桃那种青柠果酸的锐利,更没有雷烈那种炭干烤焦的味道。
盘子里飘散出来的,只是极干净的肉类焦香。
自来水管道里那股黄沙土腥味,在这张案台周围居然半点痕迹都找不到。
黄石眉头微微拧起。
他看了看案板,又看了看水槽。
自来水阀门确实被打开过,管口还残留着几滴发黄的水渍。
这说明此人用了场内的水,却完全避开了异味。
“奇了怪了。”
黄石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
他伸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下一小块仔细咀嚼。
羊肉外皮微焦,内里肉汁饱满,鲜甜纯正。
除了极克制的香茅草和小茴香清香,再无其他遮掩风味的杂料。
完全就是最标准的优秀烤肉水平。
黄石咽下肉块,老脸上写满了好奇。
“前面那些人用的招数,我搭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掩盖、硬烘、轻卤、果酸中和,全在常理之中。”
“可你这个,我还真没看出门道来。”
黄石翻动记分夹,看了一眼登记的名字。
“高森。”
“有意思,说说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路数?”
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很斯文。
他弯下腰,从案台下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
袋子用极其细密的白纱布缝制,表面浸透了水分,还沾着几粒白生生的碎末。
站在黄石斜后方的柳如烟眨了眨睫毛,探过身子。
“这是什么东西?”
“面粉袋?”
高森微微欠身,语调不急不缓。
“回柳评委,这是熟糯米浆浸泡过的超细脱脂纱布包。”
“这类黄沙土腥主要来源于悬浮微粒和微量藻类腐殖质。”
“想要在不改变食材本味的前提下除掉它,靠调料去盖是下策。”
“所以我把自带的这个糯米纱布套在水龙头上。”
“熟糯米的多孔淀粉结构具有极强的物理吸附性,再加上三层高密纱布,足以在源头把微粒截留九成以上。”
“清洗食材时,我全程控水,洗净立刻用吸水纸压干,阻断肌肉纤维二次吸收残水。”
“最后调味,只取了微量香茅和小茴香做辅助,压一压生肉本身的微腥。”
高森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站在旁边的总导演冯乐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
“妙啊!”
“拿糯米包去过滤管网杂质,可是我有些好奇,如果没有这个隐藏考题,你这提前准备糯米是为了什么?”
这话潜台词就是询问高森,你是提前知道考题所以准备了答案?
高森把纱布包放回托盘,抽了张纸擦干手指。
“糯米浆原本是用来调薄芡的。”
他指了指盘里的五花肉。
“出炉前刷薄薄一层,能让香料挂得更匀。我不喜欢刷太多油,就拿这个补一点黏性。”
“香茅、小茴香、糯米,正好三样。入场的时候都登记过,用途也填了。”
冯乐捏着记分夹,笑容没变。
“那这纱布包,也是提前备好的?”
“纱布用来滤米浆里的结块,厨房里常用。”
高森拎起布包,翻出侧边的线缝。
“原先是敞口的,尝过水以后,我才把口扎上,套到龙头上试了试。过滤后的水接了小半碗,确认能用,才拿来洗食材。”
旁边有选手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你连原本准备好的做法都改了?”
“嗯,糯米浆用在过滤上,最后那层薄芡就省了。”
高森把布包搁下,转向冯乐。
冯乐则是看向黄石。
黄石则是拿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他事,我管不着。”
“单论处理这管黄泥水的方法,你在全场所有人里,算得上最聪明、也最体面的一个。”
“不破坏食材本原风味,克制且精准。”
“成品味道这一块,满分六十分,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有资格拿满分的。”
这话一出,四周不少原本竖着耳朵的选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品满分!
连钟齐涵、夏桃和肖所都没能拿到的味道满分,居然落在一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头上!
不远处的钟齐涵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高森手里的纱布包,嘴里低低啐了一句投机取巧。
然而,黄石的话并未说完。
拿起碳素笔,在表格的第一栏敲了敲。
“但是,你的刀工极差。”
“五花肉切得前厚后薄,受热根本不匀称,中间甚至有两块带了碎骨残渣。”
“板筋修剪得像狗啃的一样,筋膜没除干净,边缘发毛。”
“掌中宝更不用说,碎肉挂在脆骨上,烤出来一块焦黑一块软塌。”
黄石毫不客气地数落着。
“你这双手,顶多算个切菜的生手。”
高森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并未反驳,只是顺从地躬身。
“黄老师教训得是,晚辈确实更擅长配方与控温,基本功底子薄了些。”
黄石没有再多苛责,笔尖在纸面上划过。
“刀工二十六分,成品六十分。”
“总分,八十六分。”
大屏幕上跳出八十六的数字。
虽然排在钟齐涵和肖所后面,但凭借那耀眼的六十分成品分,足以让他稳稳踩进第一梯队的晋级线。
高森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多谢黄老师。”
评完高森,黄石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朝后排那些尚未打分的工位扫了一眼。
几十个案台上,大多是一片狼藉。
黑烟熏黑的肉串、烤成焦炭的茄子、掉在灰堆里的签子随处可见。
浓重的焦糊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黄石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厌倦与不耐烦。
他直接把手里的记分夹塞进了冯乐的怀里。
“剩下的那些,基本都是些臭鱼烂虾,连火候都控不住的货色。”
“冯导,你带着工作人员去把分数填了,按规矩给分就行,别浪费我的舌头了。”
冯乐接住沉甸甸的夹子,愣了一下。
“啊?黄老师,您不亲自去挨个尝了?”
“我可等不及了。”
说完,他转过身,视线直接锁定在了整个赛场最角落的八十八号工位。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粗布灰衫、脸上扣着青铜半脸面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