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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中咧。赵德柱,沧州人,原87师。金陵打散咧,带着这几个弟兄躲这儿。”

说到“87师”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打散咧”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比别的字都重。

江翎没接话。

她偏头认真扫了一圈地窖里的三个人。

左边那个贴着墙根的,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嘴角,很深。

他偏着头,右耳朝外,左耳对着墙——左耳废了,拿右耳听动静。

衣服领口撕开一道口子,锁骨那里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洇着暗红色。

中间那个靠在角落的,矮壮,右手按着肋下,动作比别人慢半拍,但眼神稳当。

他坐的姿势很奇怪——后背完全贴着墙,两只脚踩实了地面,随时能站起来。

最深处那个缩在阴影里,只看清一个轮廓。

但江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的位置是整个地窖里最能同时看见门口和赵德柱后脑勺的唯一角度。他没在防鬼子,他在防有人从后面动赵德柱。

江翎把目光收回来。

“能打吗?”她问。

赵德柱愣了一下:“啥?”

“我问你这三个弟兄,还能打吗?”

赵德柱回头看了一眼。

疤脸的点了点头。

矮壮的那个,没点头,但把按在肋下的手拿开了——拿开的时候动作有点僵,但拿开之后,他坐直了,后背离开了墙壁。

最深处那个始终没动。

赵德柱转回来,看着江翎。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您问这干啥?”

“我要人。”江翎说,“能打的,跟我走。”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菜刀搁在旁边的木箱上,“咔”地一声,刀刃磕在木头边沿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江翎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

“您接我一拳。”他说,“接住了,我跟您走。接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弟兄,“您走您的,我们接着躲。”

江翎看了他一眼:“你来。”

赵德柱没客气。

沉肩,拧腰,脚底一蹬地面——八极拳的崩劲,没用全力,但带了几分腰力。

拳头从腰间推出去,带着一股闷风,朝江翎胸口打去。

他没用全力。

万一真把人打坏了,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江翎没躲,连眼睛都没眨。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他拳面上。

赵德柱的拳头停住了。

像钉子楔进木头里,推不动,收不回,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像灌了铅一样沉,又酸又软,使不上力。

他抬头看江翎,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能这样接他这一拳——他师父。

六十多了,干瘦干瘦的,也是这样两根手指,按在他拳面上,他整个人就钉那儿了。

可那是他师父练了四十多年的功夫。

这女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赵德柱愣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留着两个浅浅的红印,微微发烫,像被烙铁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没伤着。

不伤筋骨,只留印记。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嘴比脑子快:

“师父!”

江翎:“……别叫我师父。”

赵德柱咧嘴笑了:“中,师父!”

他笑得憨,但眼睛亮。

老兵不随便认人,可一旦认了,就不带反悔的。话是他自己说的,拳是他自己打的,人也是他自己服的。

赵德柱回头冲身后那三个人一抬下巴:过来,让师父认认脸。

三个人动了。

疤子先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头微微偏着,拿右耳听方向。

经过赵德柱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叫师父了?”

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闭上你的嘴。”

柱子站起来慢了半拍,右手撑着墙借了把力,站起来之后整了一下领口,把肋下的布条遮住了。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时两只脚落地的间距很稳——那是下盘练过的痕迹。

最深处那个始终没动。

直到赵德柱又喊了一声:“铁柱,出来。”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脸上没疤,腿上没伤,看着跟另外两个比起来干净齐整。

但他的眼神不干净——太老了,老得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站在最后面,贴着墙根,两只手垂在身侧。

江翎扫了一眼他的手背,冻疮,红紫红紫的,裂了口子,结了黑痂。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铁柱,跟我一个姓。手冻的,但枪端得住。”

赵德柱说跟我一个姓的时候,铁柱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不是笑,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江翎把目光从他手上收回来。

“嗯呢。”

赵德柱搓了搓手,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角落。

他下巴朝暗处抬了抬:师父,还有一位。

他顿了一下,像在挑词:这位先生……跟俺们不一样。俺们躲着是等活路,他躲着——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往下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

反正您自个儿问问吧。

江翎往地窖深处走去,经过赵德柱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刚才那一拳,腰没收住。打出去之后力散了,所以被我一指按住。下次力收到腰眼再往外送。”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中咧,师父!”

赵德柱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角落。

地窖深处,一截蜡烛头搁在倒扣的木箱上,火苗摇摇晃晃的,照出一小圈光。

光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清瘦,穿一件灰鼠皮袍,领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跟这地窖里其他人比起来,干净得不像是同个地方待着的。

他盘腿坐在一摞旧报纸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右手拇指按着书页,食指尖从一行字的开头划到末尾,嘴唇微微动着。

江翎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抬头。

江翎也没催,站在那里等着。

地窖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蜡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跳一下。

他翻了一页。

拇指把纸页压平,食指落下去,又开始划。

划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食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