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翎到来的第六天。
早上在教堂吃完了那罐牛肉罐头,江翎说要出去扫街。
“扫街?”林墨没听懂。
“就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江翎说,“看见鬼子就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要去买菜一样。
沈飞没说什么,弯腰把刺刀别在腰上,站起来等着。
沈静秋把药箱背好,绷带放在最上面,伸手就能拿到。
林墨把他的帆布包也背上了,里头装着本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四个人加一个江影,从教堂出来,往南边走去。
江翎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走得快。
她走路没什么声音,黑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砖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灰色的眼睛扫着两边。
沈飞走在最后面,隔了十来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这是他的习惯,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记住来时的路,也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一路上到处都是碎砖烂瓦,路面坑坑洼洼的。
几具尸体横在路边,有军装也有便衣,身上盖了一层灰,苍蝇围着打转。
沈飞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多看。
这样的场景他看得多了,心里头反而没那么大动静了。不是麻木,是再看下去人就要垮了。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沈飞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他看见墙角那堆碎砖里头,压着一样东西。
走过去拨开砖头,是一把步枪。
中正式的,枪托上磕掉了一块木头,枪管上全是灰,但整体看着还能用。
他又翻了翻旁边几具尸体,从一个人身上摸出来两个弹夹,从另一个人手边捡起来一把刺刀。
沈飞把枪端起来,拉了一下枪栓。
咔嗒一声,枪栓动了,没锈死。
“能用。”他说。
林墨在旁边的尸体堆里也翻出来一把手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该握哪儿。
沈静秋也在一个军官模样的尸体旁边捡了一把小手枪,攥在手里,手指头刚好能够到扳机。
江翎没管他们捡枪的事,自己走到巷子另一边,蹲下来,从一具日军军官尸体上扯下来一个皮包。
打开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把皮包扔了,手里多了一卷胶卷——外面裹着一层锡纸,包得挺严实。
她捏了捏,不知道拍了什么,也懒得猜。
“林墨。”她喊了一声,头都没回,随手往后一扔。
林墨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把枪的保险在哪儿,听见喊声一抬头,一个东西飞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这是什么?”
“胶卷。”江翎说,“鬼子身上的。”
林墨把锡纸剥开一点,看了看里头的胶卷,没冲过的。
他把胶卷揣进帆布包里,继续研究那把枪。
沈飞把他捡的那把步枪端起来,又放下,从尸体堆里又翻出来一把差不多的,比了比,挑了那把枪管干净点的。
在金陵这个时间点,想找把枪确实不难。
满大街都是死人,死人有枪,捡就是了。
问题是枪捡了会不会用,用了能不能打得准。
沈飞把挑好的那把枪背在肩上,又翻了几个弹夹揣进口袋。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沈静秋还在摆弄她那把小手枪。
“那个保险。”沈飞指了一下,“推上去就能打。”
沈静秋推了一下,咔嗒一声,保险开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又给推回去了。
沈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等三个人都站起来了,各自拿了各自捡的东西,江翎才开口。
“都会用吗?”
林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摇了摇头。
沈静秋也摇了摇头。
“嗯,学过。”沈飞没摇头。
江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墨和沈静秋。
“捡了不会用,还不如捡块砖头。”她说,“砖头好歹知道怎么扔。”
林墨脸红了。
江翎没再说了,偏头朝江影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影,你晚上教教他们。”
江影点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睛扫过三个人。
“好的,小姐”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江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沈飞。”她说。
沈飞看着她。
“枪你拿着,”她说,“但现在的金陵,不是鬼子的话,刀比枪好使,你自己清楚。”
沈飞没说话,把步枪背在肩上,刺刀还是别在腰间。
他知道江翎说的对。
又走了十来分钟,经过一条街角的时候,林墨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一家铺子的招牌。
歪了一半,挂在门头上,摇摇欲坠。
上面写着四个字——“吉祥照相馆”。
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还关着,上面糊了一层灰。
门口的地上散了一地的碎玻璃碴子。
林墨知道,这种老式照相馆一般都有暗房。
他以前在金陵大学的时候用过暗房,知道暗房长什么样——一个小黑屋,红灯,水池,架子上一排排的药水瓶。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卷胶卷洗出来看看。
“这个照相馆有暗房。”林墨说。
江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块歪着的招牌。
“你确定?”
“照相馆都有暗房。”林墨说,“我以前洗过照片,知道怎么弄。”
江翎看了他一眼。
“那就进去看看。”
她带头走进了照相馆。
沈飞跟着进去,一进门就贴着墙站好,眼睛扫了一圈。
沈静秋抱着药箱跟在林墨后面。
江影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那扇还关着的玻璃门带上了。
照相馆不大。
进门是一个铺面,摆着几张椅子,墙上挂了几幅放大的人像照片,有全家福,有单人照,都蒙了一层灰。
柜台后面有一个门洞,挂着一块黑布帘子,里头黑咕隆咚的,应该是暗房。
林墨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回头说:“有暗房,东西都在。”
江翎在铺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六口,老人坐在中间,年轻人站在后面,小孩抱在前面,都笑得很拘谨。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春,吉祥照相馆摄”。
春天拍的。
那时候金陵还好好的。
江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林墨一眼。
“你去洗吧。”
林墨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把那卷胶卷摸出来,掀开帘子走进了暗房。
沈飞把步枪靠在墙角,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能看见门缝外面的动静。
沈静秋把药箱放在地上,坐在旁边。
江翎在铺面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黑布帘子,又看了看沈飞。
“影,出去转转。”她说。
江影跟上来。
“你们在这儿等着。”江翎回头看了一眼沈飞,“别乱跑。”
沈飞点了一下头。
江翎带着江影从照相馆出来,往北边走了。
街上还是那个样子,碎砖烂瓦。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江翎忽然停下来。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是哭喊声。
从关卡那边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
江翎步子快了起来。
转过巷口,她看见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护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被两个日本兵堵在墙角。
女人的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哭花了,嘴角有血。
她把孩子死死护在身后,两只手攥着孩子的衣领,一边哭一边往后缩。
后面是一堵墙,没地方退了。
两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伸手要去拽那个女孩。
女人嘴里喊着“她还小”“求求你们”。
一个日本兵把女人推倒在地,另一个日本兵一脚踩在她手上。
女人疼得叫了一声,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踩住了。
江翎站在巷口看了两秒钟。
她往前走了一步,江影跟上来。
“左边三个你的,右边三个我的。”江翎说,语气像在分菜。
“好的,小姐。”
江影从阴影里切过去,没声音。
第一个兵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人软下去了。
第二个兵转身,看见一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想喊,嘴张开,没喊出来。
第三个兵端着刺刀要捅,江影侧身让过,手肘撞在他肋下,骨头断的声音闷闷的,人弯下去,然后喉咙上也多了一道口子。
三个兵,从出手到倒地,不到三秒钟。
江翎那边也差不多了。
缠丝出去,第一个兵脖子上红线出现,栽倒。
第二个兵端起刺刀要捅,她侧身让过,手在他喉咙上划了一下,血喷出来。
第三个兵开了枪。
但是没响。
不是因为江翎躲了,是因为开枪的人手在抖。
江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枪都端不稳。
缠丝绕上去,人也倒了。
六个兵,全倒了。
江翎弯腰把地上的女孩拉起来。
女孩的手腕很细,她一只手能攥两个。
女孩被她拉起来之后,腿发软,站不住,靠在她腿上。
“没事了。”江翎说。
女孩没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嘴唇还在抖。
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都被踩肿了,用胳膊肘把女孩搂过来,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江翎,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江翎看了她一眼。
“能走吗?”
女人点了点头,一只手拉着女孩,一只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江翎转身往回走。
“跟上。”江翎说。
女人拉着女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面江翎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下的尸体。
“妈妈。”她小声说。
“嗯。”
“那个姐姐的头发是蓝的。”
女人没接话,把孩子的手攥紧了一点,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