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萧钺带着几亲兵从京城出发，还未出寒榆便突发重病，病逝了。
他负责押送的邹继文比他早一日暴毙于荒野，被人发现时已经浑身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白骨，万只黑蚁爬满躯干，一点点残食着仅剩的尸肉，死状甚是凄惨。
至于到底是怎么“暴毙”身亡的，恐怕除了萧钺本人，无人知晓。
从京城出发，到落砂关足足三千里，距离萧钺病逝的寒榆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也就是说萧钺刚出发没多久就病逝了。
陛下念及萧立珩逝父之殇，赐一碗毒酒顶替了当众问斩。
曾鼎盛一世、权倾朝野的萧家，就这样在历史舞台上默默退场了。
读信至此，祁聿感慨良多。
曾经的赵永攀教会了他何为蛰伏，如今的萧立珩又教会了他主动出击。
倘若他未从高奎一案中主动出击打了个措萧立珩手不及，恐怕如今早已成了萧家势力的盘中餐。
那么吕介渊，又会教会自己什么呢。
祁聿合上信，又另写了一封信向方慎修问好，顺便将邹继文的结局一并告知。
他的死换不来方芸的命，但至少还能给活着的人留下一些慰藉。
......
今年庆安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玉米。
原先不敢轻易改种的农户，去年看到无名坡的收成都红了眼，加之贺知言在庆安亲自观摩玉米种植的事迹一经流传，百姓们都自愿追随巡抚大人的脚步。
看来，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
在庆安的最后这个月，祁聿几乎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往书案前一坐，常常就是两个时辰打底。
沈氏、祁氏知晓他到了备考冲刺最关键的时刻，不敢轻易叨扰，反倒是夏氏来得更勤了。
原先夏氏与沈氏住在一起，后来谢叙白的母亲白氏搬进庆安，两个身残志坚、意趣相投的女子便同住到了一起。
谢叙白读书同样辛苦，白氏照顾他抽不开身，但凡是做了些好吃的，便叫夏氏一起带过来给祁家人吃。
夏氏来得勤，本身没什么稀奇的。
但自从祁聿这次回来，他便觉得夏嬷嬷似乎有些古怪。
这日，夏氏照常端着食盒来敲门。
食盒里是葫芦鸡和石子馍。
葫芦鸡乃是长安名菜，制法代代相传，需要整只鸡先下锅煮后再蒸、再炸，皮酥肉烂，入口甚是美味，是乡绅、官员所办大宴上才会有的硬菜。
别说普通人家吃不起一整只鸡，就算吃得起，也得家中有名厨会做才行。
来大雍四年多，祁聿也只是有所耳闻而已，并未亲眼见过这道名菜。
所以看到食盒中焦黄喷香的葫芦鸡时，他眼珠子险些瞪出来，惊叹道，“夏嬷嬷，这是哪里来的！”
小手伸进食盒，他抓了张葫芦鸡旁的石子馍一口塞进嘴里嚼得香脆，眼睛却没离开那只鸡，“我最爱吃咸口馍馍了。”
夏氏装作一副略带嫌弃的表情，摆着手笑了，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写下几个字：
快尝尝这葫芦鸡。
这小本子是谢叙白托拾墨斋特意为夏氏制，还专程用皮带在一旁绑了根碳笔，方便夏氏与人交流。
祁聿瞥到那行小字，揶揄道，“旁的都是借花献佛，嬷嬷倒好，献花还要借佛。”
闻言，夏氏愣了一瞬。
随后又有些羞赧地笑了。
她没料到阿聿竟一眼就瞧出，这葫芦鸡不是白氏所做。
她继续写：
石子馍是叙白娘做的，葫芦鸡是想给你尝尝，不算献花借佛。
“夏嬷嬷，那您坐下一起吃吧。”祁聿将食盒里的葫芦鸡摆出来，又端来些家中存着沙枣，摆上椒盐碟，顺势将夏氏按在椅子上，递了双箸子过去。
掰下一只鸡腿，放进夏氏碗中，祁聿问，“这做法也是嬷嬷在前朝学来的么？”
桌上，热气裹着油香漫开，引得祁枫、祁竹都跟着过来了。
“夏嬷嬷好~”
两个丫头如今个子蹿得快，往凳子上一坐，比祁聿还高出一点。但二人都懂事得没动筷子，只是眼馋地看着那只油光水滑的葫芦鸡，喉咙默默滚动。
夏氏将自己碗里的鸡腿用筷子分开，一人一半夹进了两人面前的小盘里。
祁枫、祁竹有些不知所措，不自觉看向了祁聿。
“吃吧，别辜负了嬷嬷的好意。”
得了祁聿的这句话，俩人才释放出肚子里憋了许久的馋虫，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夹起肉细细品尝。
两个人小姑娘也在桌上，夏氏只得咽回了方才肚子里想对祁聿说的话，写道：
以前家中有姊妹在宫里当差，学了这道菜教与我的。
写完，她将本子递过来，目光不自觉流转到了祁聿的脸上，似乎在看他会有何种反应。
“嬷嬷还有在宫里当值的姊妹？怎的不见她来拜访嬷嬷。”祁聿随口问道。
夏氏写道：
她去世很多年了。阿聿，今年庆安处处都在种玉米，怎的不见贺大人回来？
祁聿将另一只鸡腿一分两半，递了带骨的大块肉过去，“嬷嬷你也吃。”
“贺大人有些事暂时留在京中了，秋闱前应会回来的。”
夏氏没再说什么，随后叫着祁枫祁竹，又与沈氏、祁氏聊了聊闲天。
此后，越是临近秋闱，夏氏来得愈发勤。
祁聿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好像每次都有想说的话，每次又生生咽了回去。
日子愈发临近，转眼七月已经过半。
是时候收拾收拾出发去朔州府了。
乡试的考点在贡院，贡院设在朔州府府南，与抚署的方向刚好岔开。
听闻两位主考官已经在几日前已经抵达省城、进了贡院，但沈大人上任后，秋闱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主考官趁夜色秘密入省，消息竟无半点外泄。
到了临出发前的几日，夏氏反倒是没来探望，也不敢再做佳肴菜品，生怕因为菜品闹出幺蛾子，反而误了考试。
一切都照常就绪。
只有一件意料之内的好消息——
贺知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