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郑主编正在办公室里审一份下季度的排播表。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他桌面上:“池宁工作室那边把样片发过来了。何远说请你先看看,看完之后有什么意见他再转达。”助理把平板点亮,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标注着“虹猫蓝兔七侠传·第一集·样片”。郑主编把排播表推到一边,拿起平板靠在椅背上,点了播放。
画面从山间云层之上展开,以一只鸟的视角穿破云层,到了安静祥和的深林,先是展示了一下美好的景色,各种各样的动物。郑主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开场比预想的稳,没有急着铺剧情,先让人安静下来。然后虹猫和麒麟两个影子在草坡上追着跑。郑主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稍微直了一点。虹猫那个形象做得很萌,圆脸,大眼睛,动作利落但不夸张,麒麟的线条圆润,跑起来蹄子踩在草坡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搭配着山歌从远处飘过来,清亮而空旷,他听着那个调子,觉得这个开场比他预想的更有耐心。
然后虹猫与麒麟打闹的时候麒麟突然警觉起来。山林中鸟群呼啦啦飞起,魔教到了。飞来的木桩正被虹猫干净利落的斩碎,射来的箭羽也被他通通击落。主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白猫与魔教的战斗紧接在后面。郑主编原本以为第一集的打斗会收着做,给后面留空间。但画面切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是这种程度的连贯——白猫一个人对三个角色,手持双斧的牛头,手持流星锤的猪头,手持折扇的猴头,白猫剑鞘一甩,在黑心虎后面的树干上透出个大洞,然后就和他们三个战在一处,每一刀每一剑都落得实在,镜头没有跳帧,没有模糊,远景和近景的切换干净利落,打斗中也藏了很多巧思,比如白猫用剑劈开木桩,去世不减,比如脚踢折扇,脚踢流星锤。他看了一遍,觉得不过瘾,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截,又看了一遍。第二遍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打斗不是靠快切撑起来的,是实打实做出来的连贯动作,每一帧之间的衔接都经得起看。没想到一部做给孩子看的动画片,竟然给他一种看武侠电影时的爽感。
再到后面切到俯视视角,白猫被魔教包围,使出火舞旋风十成功力,强大的吸力把魔教众人搅到一起,火光四射的剑直插天际,之后一道光柱直插地面,产生更强大的漩涡,直到爆发猛烈的爆炸,把所有魔教崩飞出去。白猫的剑身从剑柄往剑尖一节一节碎裂,白猫也力竭陨落,升到空中,在月光下散成一片细碎的光点。整段剧情的特效做得特别完美——火焰的流动、光柱的汇聚、爆炸的冲击波、碎片升空时的慢镜头,每一帧都经得起放大看。郑主编看到这里的时候把平板从桌面上拿起来,放正了,后背离开了椅背。
然后他看到了虹猫的哭戏。这段林森并没有添加进去太多,不过郑主编还是比较满意的。
片头片尾的画面没有发过来,何远和他说过了,后面再多剪一些片段在做。
看完之后他把平板锁了屏放在桌面上,拿过手机给何远发了一条消息:“样片收到了。第一集正片看完了。”
何远回得很快:“您觉得怎么样?”
郑主编打字:“超出预期。画面质量、动作设计、节奏控制,都比市面上大部分同类作品扎实。这个水准放在我们栏目播没有问题。”
何远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没有多问。
郑主编又补了一条:“具体播出时间和排播方案,我希望跟你们那边当面聊一下。你问一下林森,什么时候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排播表,目光又落在平板屏幕上那个已经暗掉的播放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到排播表的第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虹猫蓝兔七侠传,待定档”。他把表放在桌角,拿过平板重新点亮,翻到样片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大小和时长。五分半钟的第一集精华切片,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平板锁了屏放在一边,开始继续审那份排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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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亮和曾媛的酒吧叫 “回声”。
位置在滨江老城区的沧澜江支流东岸,长兴路127号,靠近老码头文创街区的外围边缘。
酒吧不在主干道上,缩在长兴路中段一条岔巷的拐角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开了多年的五金店和一间关了门的裁缝铺之间。门口没有明显的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黑板立在台阶旁边,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演出时间和歌单。
内部格局偏旧——吧台是两人自己刷的深色木漆,靠墙有一排窄卡座,尽头有一个小舞台,只够放两把高脚凳和一支麦克风架。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暖光串灯,有几个灯泡已经不亮了。
刚开业那两年靠着老码头的客流和驻唱口碑,有一批固定的熟客。后来旁边那一片陆续开了两家带舞池的酒吧,加上前年长兴路整修,客流被截断了大半。现在只有周五晚上偶尔能坐满,平时基本是空场。
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日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条窄线,落在吧台底下的踢脚板上。店里没开大灯,只有吧台后面那盏调酒用的暖光小灯亮着,照着台面上几个倒扣的杯子。孟亮坐在吧台外侧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那块擦口琴的布,没有擦,只是捏着。曾媛坐在吧台里面,靠着酒柜站着,手边搁着一杯不再冒热气的水。好!
两个人面前的台面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林森那天和他们说的话——“想好了再告诉我。”他们对着这张纸已经坐了一个下午,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什么意思。”曾媛先张嘴了,声音不大。
“我不知道。”孟亮把布放下,“你呢?”
“我问你的。”
孟亮低头看了一眼吧台台面上那些倒扣的杯子,伸手把其中一个翻过来,又扣回去。想了想才开口:“酒吧这边,咱们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进去?”
“算上装修和租金,大概四十多万。”
“现在还剩多少?”
“撑不到年底。”曾媛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语气没有变,“旁边那两家越做越大,上个月那条街又新开了一家清吧。再撑半年,也只是把剩下的钱赔光。”
“那就放手?”孟亮抬起头来看她。
曾媛低下了头。她把那杯水端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酒吧是我们的东西。从选址到装修到菜单,每一张桌子都是我们自己挑的。那首原创也是在这里写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空荡荡的卡座、靠墙的沙发、吧台后面那排酒柜、门口那块手写的黑板。黑板上的字还没擦,写着上周的演出预告,粉笔灰落了一地。
“我知道。”孟亮说。
“但林森说的也没错。”曾媛把杯子放下,“我们在酒吧里唱了这么多年,唱来唱去就是那些人。客人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我们唱得不好,是这个地方本身不行了。”她靠在酒柜上,把双手插进毛衣口袋里,“林森说我们那首歌救不了酒吧。他说得对。但他说我们的声音不该被一个快倒闭的酒吧绑住,这句话我信。”
孟亮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的窗户前面,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曾媛:“那就签。”
曾媛从吧台里面绕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凉水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店里那面靠墙的镜子——镜子上面贴着一张他们刚开业时候的照片,两个人站在吧台后面,身后挂着那块手写黑板,脸上的笑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的。她看了几眼,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给何远回话。”
“等一下。”孟亮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琴,看了一眼,然后又塞回去。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站在店中间那盏没开的灯下面,环顾了一圈。卡座上的坐垫边角已经磨破了,墙上贴的海报褪了色,酒柜里的瓶子只剩下最下层一排。他看完了,把卷帘门推上去,让外面最后一点日光漏进来。
“明天上午吧。”他说,“今晚和这里好好告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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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岱今年五十二岁。父亲是京剧武生,母亲是话剧团的道具管理员。他从小在后台长大,翻跟头比走路早。十几岁的时候进了一所武术队,练了六年长拳和翻腾,拿过省级比赛的奖牌,但没进过国家队。二十出头跟着一个师兄进了电影厂,从武行替身做起。那年代的武行替身没什么保障,摔断过肋骨,扭过膝盖,手腕上有一道被道具刀划开的旧疤,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能看见。
他做武行替身做了七年,从最底层往上爬,后来做了武术指导。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开始自己拍短片,拉着一帮武行兄弟在郊区一个旧仓库里搭景,拍完剪出来送到电视台,没被选上。又拍了两年,才有一部低成本的动作片被一个独立制片人看上。那部片子没赚什么钱,但圈里人开始注意到他。有人说过一句话,陈岱拍打戏的时候不像是拍打戏,像是在拍一个人怎么用身体说话。
他拍片的习惯是从武行时期留下来的。不用替身给主要演员,能用长镜头就不用快切,每一场打戏之前让演员提前一个月进组训练,动作不过关不放饭。他上一部电影叫《刀锋》,里面有一段四分钟的打戏,一刀没剪,全程一个镜头拍完,主角从走廊一头打到另一头,中间换了三种兵器,从地上爬起来两次。那段戏后来被电影学院当成教材讲。圈里人说起陈岱,都说他轴,不接广告,不上综艺,不接受投资方改剧本。他拍片的速度不快,有时候两三年才出一部,但每一部都能拿得出手。
他有一个工作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走廊里挂着几幅他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握着兵器,站着不动。他招人的时候不看简历,只看人能不能在排练厅里待够一天。他手底下的武指跟了他十几年,从武行时期就在一起,两个人平时话不多,排练厅里经常只有拳脚打在沙袋上的闷响。
他找演员有一个习惯——不看照片,看视频。他让副导演把演员的试戏片段发过来,有时候看半分钟就关掉了。他跟老周说过一句话:“一个人会不会打,看他站着的姿势。脚底下虚的,镜头一推近就露馅。”
陈岱要拍的这部武打片暂定名为《暗线》,故事设定在一个虚构的东南亚监狱里,主角是一个被冤枉入狱的前特工,典狱长是这座监狱的实际掌控者,表面上是体制内的官员,暗地里经营着监狱内外的地下交易。
陈岱让副导演把试戏片段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页角色说明。典狱长这个角色在剧本里的描述只有几行字——“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永远穿熨得笔挺的西装。他不靠武器,靠的是身体的每一寸关节。他打人的时候不喘气,像在完成一套日常动作。”后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打戏为主,台词很少。”
陈岱拿到《暗线》的剧本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剧本是他的老搭档、编剧老周写的,两个人在武打片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从武行替身一路做到导演和编剧。老周写这个本子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典狱长这个人,台词不用多写,动作戏你找人去设计,但这个人的气质得对——他打人像在泡茶,不着急,但每一步都算好了。”
陈岱看完剧本之后很喜欢。典狱长这个角色在整部片子里出场时间不到四十分钟,但每一场戏都有分量。第一场坐在办公室里跟主角对峙,全凭气场压人;第二场走廊遭遇战,一个人对三个囚犯,用领带和皮鞋当武器;第三场坐在审讯室里听声音,整理袖口,抬头看钟,不动手,但让人后背发凉。老周在人物小传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用帅,但不能软。他站在那儿,别人就知道谁说了算。”
陈岱拿到本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列演员名单。他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三天的演员资料,列了十几个人,然后一个个划掉。第一个问题是最直接的——武打演员够用的,预算不够。他看中的几个能撑住这个角色的动作演员,报价都在他的预算之外。这部片子投资方给的钱不算少,但动作片烧钱的地方太多,取景、道具、后期特效,每一项都在啃预算。如果他花大价钱请一个一线武打明星,剩下的钱就不够把片子拍出他要的质感。
第二个问题是武打出身但名气够的演员,年纪偏大,跟剧本里四十岁上下的设定对不上。这个角色需要的是那种“虽然人到中年但身体还在巅峰”的状态,不是老牌打星的江湖气,也不是年轻偶像的青春期。
第三个问题是那些不会打但有档期的演员。陈岱试了几个,都是台词功底好但手脚不协调的。他让武指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动作,对方练了三天还是打不出他要的那个节奏。典狱长打人不能像练套路,得有实战感,那种“每一招都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陈岱在排练厅里看完其中一个试戏之后,跟老周打了个电话:“这个人站在那儿,像在等电梯。不是我要的。”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再找找?”陈岱说:“再找。”然后就这么搁置了。
档期往后推了三个月,投资方催过一次,陈岱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演员。投资方问是谁,他说还没定。投资方不好催太紧,因为陈岱在这个行业里的地位摆在那里——他拍过的片子没有一部是砸招牌的。但他自己知道,再推下去这个项目可能就黄了。他开始考虑要不要降格,找一个虽然不是武打出身但气质对得上的演员,然后花三个月时间从头练。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周提过,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练出一个能演典狱长的人,你觉得可能吗?”陈岱没有接话。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他在家里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那段直播事故的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