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推门的动作不紧不慢，进来之后走到欧阳节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人坐得稳稳当当。
欧阳节翻了翻材料。“孙连城同志，光明区区长。116大火，光明区是起火点，大风厂那块地，归你管。”
孙连城点了点头，“欧阳部长，116的事，我认。大火是从光明区烧起来的，我是区长，这个责任跑不掉。”
“你先说说你做了哪些工作。”
“116当晚，我在现场，一直待到火灭。
之后几天，区里配合市里做善后，伤员救治、群众安抚、现场清理，区里能做的都做了。
安全生产隐患，我安排人排查了一遍，重点是大风厂周边那几个厂区，查了，没再发现重大隐患。”
他停了一下。
“大风厂那块地，区里配合市里做了现场清理和管控。区里的权限就到这儿了，再往下的事，得市里定。”
欧阳节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同志，我听说你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光明区的Gdp全市第一，是你干出来的。”
孙连城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可我也听说，丁义珍来了之后，光明峰项目成了他的，你靠边站了。”
孙连城的眼神变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欧阳部长，你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说实话！
光明峰项目，我盯了多久？跑了多少趟？
可丁义珍一来，他成了总指挥，负责向上对接，对接李达康，对接投资商，对接上面各路关系。
我负责什么？我负责在下边干实事，抓落实！
征地、拆迁、修路、通水通电，哪一样不是我在跑？脏活累活，全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憋了多年的劲儿，从牙缝里往外挤。
“可结果呢？有了好事，功劳都是他丁义珍的！
人家往外头一站，人模人样，说他干了什么什么，出风头的事，他抢着去汇报。
我孙连城干了什么，谁看见了？
丁义珍还到处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在外面打着李达康的旗号，他干了什么事都算在李达康头上！
我跟他搭班子，我干活，他领功！
我忍了。我不忍又能怎么样？上面有李达康压着，旁边有丁义珍盯着，我孙连城算个什么东西？”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欧阳部长，你说我孙连城，我图什么？
我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没贪过一分钱，没搞过一个人情关系。
我图什么？我就图能干点实事，对得起这个位置。
可结果呢？活儿都是我干的，功劳都是人家的。
我不争，我不抢，到头来落了个‘不作为’的名声！我冤不冤？我孙连城冤不冤？”
他说到最后，嗓子哑了，眼眶红了，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欧阳节看着他，没打断。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
“老孙，你说你不服，我信。你干了二十年，功劳被人抢了，名声被人毁了，你不服，正常。”
孙连城看着他。
“可你服不服，不影响一件事，116的大火烧了，三十八个人躺在医院里。你作为区长，有没有责任？”
孙连城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看星星？继续等？”
孙连城沉默了。
欧阳节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语气缓了下来。
“连城，你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光明区的Gdp全市第一，那是你干出来的，这个我是认可的。
可你想想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你上面有李达康压着，脏活累活都是你的，有点功劳好处都是别人的，你就是出了问题背锅的，没事还要给他李达康当出气筒。
你这个区长，权力是大，管的东西是多，可你管来管去，管出什么来了？你憋不憋屈？”
孙连城的嘴唇动了动，嗓子有点紧。“憋屈。”
“我知道你憋屈。你不贪、不占、不搞人情交易，你守着底线干了二十年，到头来落了个‘不作为’的名声。换谁谁不憋屈？”
欧阳节看着他，语气热了起来，带着一种笃定。
“老孙，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光明区再干下去，还是这个局面。
李达康压着你，丁义珍那摊子烂事你收拾不完，你手里那点权，想干的事干不成，不想干的事推不掉。
你这个人，干净、守规矩、有底线，这些品质放在光明区，是软肋，可换个地方，就是硬通货。”
孙连城看着他。
“来组织部吧。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兼干部局局长。”
孙连城愣了一下。“我？组织部？”
“对。干部局管什么？管干部档案审核，管职级考核，管日常纪律筛查，管干部任免核报。
汉东这些年，干部选拔最大的漏洞在哪？在人情、在圈子、在‘打个招呼’‘照顾一下’。
谁在管这些？谁在卡这些？没有人！你去了，就是去卡这些的。”
欧阳节的语气越来越热。
“你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你知道一个干部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你知道一个项目到底是真干还是假干，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在混日子，什么样的人是在扛担子。这些东西，就是你的资本。
你去了，把你在基层看到的、经历过的，用在干部考核上。
什么样的干部该用，什么样的干部该卡，你比那些坐在机关里的人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着孙连城的眼睛。
“你在光明区，功劳被人抢，名声被人毁。到了组织部，没人抢你的功劳，没人毁你的名声。
你干的每一件事，我都给你记着。
你那个不徇私、不贪利、干净本分的脾气，在光明区是软肋，在干部局，就是最硬的尺子。
你不是想干事吗？这就是让你干事的地方。”
孙连城坐在那儿，听着欧阳节一字一句地说完。
他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光明区的区长，权力是大，管的东西是多。可他不是那种拿着权力肆意妄为的人。
他有规矩，有底线，干事有章法，做人有分寸。
这些品质，在光明区那种地方，被人当成软肋捏。可欧阳部长说得对，换一个地方，这些就是硬通货。
组织部，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兼干部局局长。
管的是干部档案审核、职级考核、日常纪律筛查、干部任免核报。
这些活儿，不需要他去拼去抢，不需要他去跟谁争权夺利。
只需要他守住规矩，把该卡的卡住，把该筛的筛掉。
他孙连城别的本事没有，守规矩、有底线，这件事他干了二十年了，再干几年，不难。
而且欧阳节愿意用他。
一个愿意用他的人，比什么位置都值钱。
他在京州干了二十年，李达康把他当摆设，高育良的人把他当空气，没人问过他一句难不难，没人问过他一句苦不苦。
现在欧阳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位置摆在他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工作，终于有人看见了。
孙连城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有光。
“欧阳部长，我干。”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着，跟进来时一样，但肩膀松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欧阳部长，我孙连城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