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下午。
“七号。”
无线电里的女声停了，棚外只剩风吹铁木的声音。
罗旋伸手压住断裂天线，确认它没有继续偏向海面，才把记录木片交给林夏。
“记时间，记原话。”
林夏低头落笔。
“不判断来源？”
“先记。”
赵若雨站在棚外，视线落在无线电上。
“它喊的是你的编号。”
“所以更要记。”
罗旋转身看向营地外的雨林。
云层压得很低，海风裹着湿气钻过围栏缝隙，火堆边的烟被吹得贴向地面。
远处树冠缓慢晃动，枝叶翻开的间隙里露出一片发白的天色。
无线电没有接入电源，却能在海潮退去后发声。
那道声音知道七号，说明观测站和这座岛上的筛选者有联系。
现在先护住营地，地图和声音都不能替代眼前的墙。
罗旋拿起一段铁木，走到南门外侧。
“风从西北来。”
林夏收起记录木片，跟到他身旁。
“今晚会转向吗？”
“不会太快。”
“海滩旧营的木架撑不住。”
“让他们自己决定进不进门。”
周芷从仓库旁边走来，手里抱着两捆绳索。
“有人已经在门外了。”
罗旋回头看向木门。
几名外围劳工挤在门边，衣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有人抱着湿木，有人护着装水的竹筒，脚下全是泥。
他们看着营地里刚拖回来的漂流箱，没人开口，却都在往屋檐下靠。
赵若雨扶着木棍走过去。
“他们都是营地的人，暴风来了，不能把人挡在外面。”
“谁完成了今天的劳务？”
赵若雨的手指停在木棍上。
“现在讨论这个有意义吗？外面的风会掀翻木棚，海水也会灌进盐场。大家只有待在同一处，才能把有限的人手用在加固上。你若还按半项、一项去分，等屋顶被掀开，没人会有余力继续争这些记录。”
她说完，门外的人抬起头。
罗旋没有看他们，只把铁木横放到门柱旁。
“今天完成劳务的人，进入内圈。”
“那没完成的呢？”
赵若雨问道。
“在外圈修排水沟。”
“暴风里修沟？”
“雨还没落。”
“你明知道他们撑不住。”
“撑不住就退到木门下，不能进仓。”
赵若雨皱起眉，转身对门外的人说道：“大家听清楚，他要你们在暴风前继续干活。只要有人手，为什么不能先让所有人进来，等安全后再补回劳务？现在谁拒绝开门，谁就是拿大家的命赌自己的规矩。”
门外有人看向罗旋，也有人低头看脚边的泥水。
周芷抱着绳索走到门旁。
“罗旋，南门外侧的沟已经堵了。风雨下来后，水会往围栏根部冲。”
“让完成劳务的人进来。”
“剩下的人呢？”
“清沟。”
周芷看了看门外，手指压住绳索边缘。
“他们有人受伤。”
“伤在哪里？”
“手掌擦破，脚踝肿。”
“能清沟吗？”
周芷转头看向门外的几个人。
“手掌擦伤的，负责拨泥。脚踝肿的，留在门内侧传递木料。”
赵若雨张了张嘴。
“你也要听他这样安排？”
周芷没有回头。
“我在按伤势分工。”
她把一段绳索递给门外的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记账。”
最前面的男人接过绳索，带着两个人走向南沟。
其他人看见有人动了，也陆续散开。
罗旋抬手解开门闩，只推开一人宽的缝。
“完成今日劳务的人，依次进门。”
人群开始排队。
一个抱着湿木的女人刚跨过门槛，便被林夏拦住。
“木料数量。”
“五根。”
林夏看过木料边缘，又低头看记录木片。
“登记四根，另一根腐了。”
女人低头摸了摸木头发黑的边角，没再争，抱着四根木料走向建造区。
赵若雨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你连这种时候都要扣数量。”
“腐木不能支撑屋顶。”
“可以先用来烧火。”
“烧火另算。”
罗旋把门闩重新抬高，让第二批人进入。
“周芷，按队伍分人。屋顶、围墙、仓库，分三队。建造队上屋顶，采集队守围墙根，其余人跟周芷理仓库。各领各的活，完成后记账。”
周芷接过木片。
“今天额外食物怎么发？”
“完成两项完整劳务的人，领半份。完成一项的人，领基础份。”
“暴风前加固屋顶，算额外吗？”
“算。”
“漂流箱的木板也算？”
“拆下来的木板记入建造账，搬运另算。”
她点头，转身把人分开。
罗旋沿着营地内侧走了一圈。
真实仓库的门板已经换过，漂流箱拖上岸时留下的木板堆在旁边，铁锅、渔叉和无线电都搬进棚内。
铁木围栏经过之前的修补，南墙仍有两处缝隙，盐场送来的木架拆下后可以补上。
他用铁木敲了敲围栏根部。
木桩没有松。
风又压过来，围栏上方的绳索猛地绷直，几片树叶擦过木墙，落在泥地上。
“林夏，去测风。”
“测哪几处？”
“南门、仓库、棚顶。”
“要三个人吗？”
“你一个人。”
林夏拿着木片走向南门，先看门柱上的绳结，再沿围栏移动。
她没有多问，走到西侧时停下来，将一段被风吹斜的藤绳重新压紧。
顾瑶不在营地，无线电的残缺线路没人能修。
林夏把它固定在木架上，棚顶只盖了半层防水布，风一大，布角便不断拍打木柱。
罗旋让李明带两名劳工拆下漂流箱外层木板。
“先补棚顶。”
李明抱起木板，朝棚屋走去。
“屋顶要留通风口吗？”
“留两指宽。”
“风会灌进来。”
“不留，火堆的烟出不去。”
李明点头，将木板横在屋顶边缘。
两名劳工用绳索固定，他则站在风口处，按住不断翘起的木片。
罗旋走到屋顶下方，伸手托住另一块木板。
“左边压低。”
李明踩住木架，调整木板位置。
“这里会漏。”
“用湿布挡。”
“湿布不够。”
罗旋看向漂流箱。
“拆帆布。”
“无线电棚也要挡雨。”
“无线电先搬进仓库侧角。”
李明停住动作，视线在漂流箱和棚屋之间扫过。
“那里离盐袋近。”
“盐袋先移开。”
李明没有再问，跳下木架，带人搬运。
帆布被海水泡过，边缘缝线已经松开，拆下后仍能遮住大半屋顶。
周芷从仓库里出来。
“盐袋移哪儿？”
“医疗区旁边的高架。”
“那里要放干木。”
“干木移到屋檐下。”
“屋檐下不够。”
“拆两根盐架。”
周芷抬头看了看南墙，木架已经被搬空一半。
“明天盐产量会少。”
“少半架，换仓储不进水。”
她低头记下，随后让人搬盐。
午前过后，风力明显增强。
屋顶的帆布被吹得向西北鼓起，绳索发出连续摩擦声。
建造队加固主棚，采集队把净水竹筒全部收进内侧，巡逻队沿围栏走过两轮。
赵若雨一直在南侧排水沟旁，木棍插进泥里，脚边堆着拨出的腐叶。
雨点开始砸下来时，她忽然丢下木棍，扶着围栏直起身。
“我不清了。”
罗旋走过去。
“还差两段。”
“我的膝盖撑不住了。暴风已经来了，我要求先进内圈避雨。我以前管过三十多个人，现在受了伤，按任何规矩都该优先安置。”
周芷翻开记录木片。
“你今天的南沟清了三段，还差两段。完成前不进内圈，木门下可以避雨。”
“门下和外面有什么区别？”
“有门板挡风。”
“我以前是班长，”
“风不会因为谁曾经是班长就绕开屋顶。”
罗旋看向她，“想避雨，门下有位置。想进内圈，先清完沟。”
赵若雨盯着他，最终捡起木棍，转身回了南沟。
罗旋走到她身后。
“你负责南沟。”
“我知道。”
“清出水路，记半项。”
“我已经清了三段。”
“剩下两段。”
“暴风快来了。”
“所以要快。”
赵若雨抬起头，雨云压在树冠上方。
“你把所有人都叫去加固，却让我一个人清沟。”
“你有伤，不能上屋顶。”
“我可以做记录。”
“周芷在做。”
“我以前管过三十多个人。”
“今天不管。”
她握住木棍，拨开沟底一团湿泥。
“你把无线电收进仓库，是因为怕它被风吹坏，还是怕别人听见？”
“无线电暂时没有电源。”
“它刚才喊了你的编号。”
“所以要登记，不是交给你。”
赵若雨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仓库侧角。
无线电被放在木架上，断天线压进帆布下面，只露出一截黑色线头。
旁边摆着铁锅和两根渔叉，周芷用木片隔开潮气。
“你根本不知道那道声音是谁。”
她说道，“把它锁起来，只会错过外界传来的信息。营地里这么多人，只有我知道怎样调节频道，也只有我能判断那是不是求救信号。你若愿意把无线电交给我保管，我可以替所有人听清楚。”
“你已经用半项劳务换过一次查看。”
“我能再换。”
“等风暴过去。”
“到那时信号可能没了。”
“那就算损失。”
赵若雨抬头看他。
“你把重要的东西都握在手里，真的觉得这样能让营地安全？”
“无线电没有电源，不能保证能听见第二次。”
“你也承认它有价值。”
“价值不等于权限。”
罗旋说完便转身离开。
南门外传来木杆敲击声，林夏站在围栏转角，对他抬起木片。
“西侧风压最高，棚顶要加一根支撑。东侧排水沟已经通了，南侧还堵着。”
“南侧交给赵若雨。”
“她一个人？”
“她负责半段，采集队完成另一半。”
林夏点头，在木片上添了一笔。
“额外食物照完成量发？”
“照完成量。”
“现在发吗？”
“等屋顶固定。”
林夏将木片收好，走向西墙。
李明正站在棚顶边缘，双手拉着绳索。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右手掌心旧伤重新裂开，血色落在木板上。
他没有松手，直到罗旋把支撑木推到他脚边。
“压住。”
李明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支撑不够。”
“下去搬第二根。”
他松开绳索，踩着木架跳下。
木板立刻被风掀起，绳结向外滑了一截。
罗旋伸手扣住绳索，肩膀被拉得向前一沉。
李明搬来第二根木头，抬起便塞进支撑处。
“现在可以松。”
罗旋收回手，绳索立刻绷直。
“你去包手。”
“屋顶还没完。”
“周芷会安排人替你。”
李明抬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动的帆布，没有争，转身走向医疗区。
林夏从西墙后探出头。
“他今天搬了七块木板，手掌裂了三处。”
“记入劳务。”
“他没申请额外水。”
“完成多少记多少。”
“你不问原因？”
“没有必要。”
林夏低头看了看木片。
“他刚才经过仓库侧角，停了两秒。”
“记录位置，不写猜测。”
她把炭笔按在木片上。
“已经记了。”
雨势持续了半个时辰，西侧帆布被风撕开一道口子。
李明带人用漂流箱木板挡住缺口，周芷清点仓储，林夏则在南门外发现排水沟里的水已经漫过鞋面。
罗旋走到南墙。
“赵若雨，停工。”
她抬头。
“还差一段。”
“雨水开始倒灌。”
“正好清。”
“退到门内。”
“我完成后再进。”
“你腿伤加重，明天减半。”
赵若雨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旧布条已经湿透，边缘沾着泥。
她握着木棍站起，脚下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这是减损。”
“你只是怕我拖累营地。”
“我怕你在沟里晕倒，别人还要停工救你。”
她盯着罗旋，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进南门。
夜色提前降下来。
暴风的中心还在海面，营地却已经被风压住。
木门、仓库和棚顶全部加固完成，南侧排水沟疏通大半，净水装置被移到石墙内侧。
盐袋架高，漂流箱木板补在西墙外侧，铁锅扣在无线电上方挡雨。
林夏从了望架下来。
“围栏目前能撑过第一轮。”
“第二轮？”
“看风向。”
“南门留两人，西墙留三人。”
“赵若雨安排哪里？”
“南门内侧，负责传递木料。”
赵若雨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问道：“我不能上墙？”
“你的膝盖不能爬。”
“我可以守门。”
“只守内侧。”
“如果外面有人？”
“敲木杆，退到第二道桩后。”
她看着已经锁好的仓库，声音压低。
“那半张地图呢？”
罗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暴风可能毁掉仓库。地图放在里面，湿了、毁了，谁负责？观测站可能有防风设施，也有能换退路的东西。把地图给我，我能拿它换一条活路，也能替营地换来退路。它是筹码，放在你手里只是纸。”
“地图在我这里。”
“你确定？”
这句话出口后，赵若雨立刻收紧嘴唇。
罗旋转身走向仓库。
木锁还在，钥匙挂在门柱旁，绳结上的刻痕没有错位。
仓库内的盐袋、食物和无线电都在，漂流箱上的帆布也压在木架下。
他打开仓门，先检查地图夹层。
半张地下地图仍在，纸面干燥，红色线条完好。
罗旋把地图放回夹层，压好木板，重新落锁。
周芷掌钥匙，仓库今晚由她开。
地图动不动，等风暴过去再算。
夜里的传递木料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赵若雨按安排守在南门内侧，把短木递给上墙的人。
林夏从了望架下来，压低声音。
“她今晚经过仓门两次。”
“每次？”
“每次都放慢半步，手在门柱上停一下。”
“记位置，不写结论。”
林夏点头，把这一条添进木片。
“周芷，额外食物发下去。”
“谁先领？”
“屋顶、南沟、西墙，按完成量。”
周芷点头，开始叫人登记。
她开仓取额外食物时，赵若雨正抱着木料从仓门旁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步，手在门柱上停了一下。
罗旋站在西墙下，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周芷锁好仓门，钥匙收进贴身布袋，绳结上重新刻了一道痕。
罗旋走到仓库侧墙，检查无线电。
断天线仍然安静，铁锅边缘积着雨水。
棚外的绳索突然断开，帆布被风卷向雨林，落在围栏外侧。
赵若雨站在南门内侧，木棍抵着泥地。
她看了看无线电，又看了看仓库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旧营方向的木棚塌了。
门外几个人惊叫着往围栏靠近，李明带人挡住门口，周芷立即让伤员退到仓库侧面。
林夏登上了望架，抬手指向西侧。
“西墙固定绳要断！”
罗旋赶到西墙时，一根铁木正被风推得左右晃动，固定绳已经磨断一半。
赵若雨拄着木棍跟了过来。
“把绳给我。”
罗旋将绳索递过去。
她接住绳头，弯腰穿过铁木缝隙，将绳头系在松动木桩上。
风把她的身影吹得摇晃，木棍被她丢在墙内，右腿明显使不上力。
绳结系死之后，她直起身。
却没有回营地。
她转身朝仓库后方退了两步，又在阴影里停了半息，随即拐向北面，一深一浅地走进雨林边缘。
林夏的喊声从了望架上炸开。
“地图！她进了雨林，手里有纸！”
罗旋踩过泥水追到西墙外。
仓库后方的泥地上留着半个鞋印，鞋底横纹很浅，鞋印旁落着一小片纸角——边缘是新撕的，毛边还沾着夹层的木屑。
红色线条从纸面一闪而过，通向雨林北侧。
地图被撕成了两半。
“方向！”
罗旋抬头。
“北面老树！她在树底下停了一下，往洞里塞了东西！”
罗旋冲进雨林边缘。
闪电照亮树干的瞬间，他看见那棵老树的根部有一道黑黢黢的树洞。
他伸手探进去。
指尖碰到折起的纸面。
是那半张地下地图的残片。
带有红色线条的那一部分，完好无损。另外一部分不在树洞里，在赵若雨手里。
她撕开地图，把灰鸦最需要的那半藏进树洞，攥着另一半走进了雨林。
罗旋收起树洞里的半张地图，抬头望向北面。
雨幕深处，那个一深一浅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赵若雨消失在雨林黑暗里，手里攥着半张地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