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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提起竹篓,不动声色地向水门靠前了十余步。

那名送信的黑衣死士已然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破门而出,直奔远方大道遁去;守在街口的镇武司便衣暗哨扫见这一幕,肩头扁担微沉,立刻悄然缀了上去。

就在此时,灰墙大院的水门内,跌跌撞撞地被推搡出三道身影。

走在正当中的是一名身形枯槁消瘦的中年汉子,肩上胡乱搭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破烂短褂,面色惨白如纸,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左右两侧各有一名面目凶悍的家丁死死架着他的胳膊,看似搀扶引路,实则脚下锁步,将其死死嵌在两人当中。

张浩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那名汉子的双足——

脚下布鞋破烂不堪,右脚脚后跟彻底裸露在湿泥中,脚踝大筋处赫然残留着一道磨破皮肉、隐隐渗着暗红脓血的狰狞深痕!

行至水门门槛前,那枯瘦汉子似因体力不支猛地向前一个踉跄。

右侧的看守眉头一横,抬手狠狠一推:“给老子站稳了!找死不成?!”

撕拉——

拉扯之间,搭在肩头的破烂短褂应声滑落!

一双被死死反剪在背后的干枯手臂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腕骨处不仅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外层更是死死缠裹着一圈大拇指粗细的精铁锁链,铁环深陷皮肉,两截手腕早已被勒得发黑溃烂!

青石埠头上洗蚌肉的妇人无意间抬头瞥见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中的铁勺当啷一声跌落水盆之中!

两名看守面色骤变,慌忙俯身去扯地上的烂布遮掩。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原本奄奄一息的枯瘦汉子眼中猛然爆射出一股决绝,借着看守低头的空当,拼尽周身残存的所有力道,一记头槌狠狠撞向右侧看守的面门!

砰!

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清脆爆鸣,看守满脸是血地惨嚎后仰!

另一名看守惊怒交加探爪欲抓,枯瘦汉子却如发狂的野兽般合身猛撞,右肩重重顶入其胸腹之间!

啪嗒!

一枚沾满黏稠血迹的锋利破瓷片自其掌心滑落跌碎在石阶上。

原来那被死死捆缚的麻绳,早已在暗地里被他用碎瓷磨断了大半!

崩裂的湿麻绳当场断开,枯瘦汉子借力猛然挣脱铁索束缚,连滚带爬地顺着河埠头的石阶亡命向上狂奔!

“救命啊——!报官!快替我报官啊——!!”

汉子喉咙干涸撕裂,第一声嘶吼沙哑得近乎被江风吞没。

但他随即死命吸了一口长气,面目狰狞,拼尽平生所有力气扯开嗓门凄厉咆哮:

“救命!杀人啦!这宅子里还关着大活人啊——!!”

整条长街与河埠头两岸的脚夫、贩夫走卒被这声啼血惨嚎惊得齐刷刷转头!

水门内两名手持齐眉重木短棍的看守已然红着眼暴冲而出:

“疯狗!给老子滚回来受死!”

呜——!

沉重的重木棍撕裂空气,挟着狂暴劲风照着枯瘦汉子的后脑死穴狠辣抡砸而下!

张浩离得最近。

几乎在惨嚎响起的同一刹那,他已然将手中的竹篓狠狠甩出!

燕回步!

脚尖在湿滑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如蜻蜓点水般连环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贴地横掠而至!

左手探出如鹰爪,一把死死扣住那枯瘦汉子的后颈衣领,借力向后猛力一扯!

呼——!

沉重的木棍擦着汉子的头皮狠狠砸空,重重轰在了青石台阶之上!

轰隆!

石屑崩飞激射,坚硬的青石台阶被这一棍生生砸得凹陷碎裂开来!

枯瘦汉子被张浩一把甩翻在身后,惊魂未定,嘴里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哭嚎:“后头……后头地牢里还锁着好几个!救命啊!”

那名持棍看守一击落空,惊怒交加地抬眼瞪向挡在身前的张浩:

“哪来的野狗,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开!”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然一抖,棍势由砸变挑,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奔张浩握刀的右腕挑杀而来!

变招快准狠戾,肌肉劲力浑然一体。

——炼肉境武徒!

张浩面如寒铁,甚至未曾拔刀出鞘,右手横推,黑铁吞口的连鞘雁翎刀如铁门闩般横封身前!

当——!

短棍重重轰在刀鞘正中,狂暴的反震巨力顺着刀身奔涌而至。

张浩右臂仅微微下沉半寸,胸腹深处的第一炉气血随念轰然沸腾!

磅礴沛然的浑厚气血自四肢百骸层层贯通,手腕微不可查地向外虚让半寸,沉肩拧腰,顺着短棍砸来的凶悍力道向身侧轻轻一荡!

——回澜劲!

持棍看守只觉自己倾尽全力的一记重击宛如砸中了一团滑不留手的湍急漩涡,刚猛的棍劲被不可思议地顺势引偏向空处,中门瞬间彻底大开!

张浩的身形已如附骨之疽般悍然欺入其怀中!

无起手,无虚招!

震山拳!

浑厚的整劲自足底而起,聚于臂膀,贴着对方肋下软肉便是一记狂暴霸道的近身短寸拳!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爆响声中,持棍看守整个人横飞而起,后背与后脑结结实实砸上坚硬的青砖院墙,砖石碎屑簌簌而落!短棍脱手砸地,看守捂着塌陷的肋骨顺着墙根软软滑跪,喉头刚涌上一口逆血,冰冷坚硬的刀鞘已然如铁闸般重重压死在其颈侧大穴之上!

“再动一下,敲碎你的颈骨。”张浩语调平缓,没有半分波澜。

此时,水门内另一名持短刀的黑衣死士已然悍然杀出!

此人眼见同伴瞬息被废,双目赤红,手中淬毒的短刀化作一道惨白寒芒,刁钻狠辣地直奔张浩后腰要害狠狠捅刺而至!

“小心后头!!”跌坐在地的枯瘦汉子尖声示警。

张浩脚下步法微变。

燕回步顺势拉出半道残影,身形微侧,压在看守颈侧的刀鞘顺势收回,不偏不倚精准横架在短刀的突刺路线上!

铛!

刀鞘与短刀悍然交错,火星四溅!

那刀手仅不过练皮大成修为,狂暴的反震力道顺着短刀逆冲而上,当场震得其虎口崩裂淌血,短刀险些脱手横飞。

张浩甚至懒得再度催动第一炉的气血,右腿如战斧横扫,屈膝一记凶悍绝伦的重膝直直顶入那刀手的小腹深处!

“呃啊——!”

刀手眼珠暴凸,整个人如煮熟的虾米般痛苦蜷缩倒地,手中的短刀被张浩随手一掌拍落泥浆。

张浩顺势揪住其衣领向前狠狠一掷,将其同刚欲挣扎爬起的持棍看守重重砸撞在一处,两名恶徒惨嚎着滚作一团,彻底丧失战力。

此时,薛客卿已然如苍鹰般自坡顶大步掠下。

“人交给我料理!”

薛客卿反手一把将那名惊魂未定的枯瘦汉子护在身后,神色冷峻。

哔——哔——哔!

长街两侧,尖锐刺耳的官府铜哨声骤然撕裂长空!

原本伪装成脚夫、茶客散落在四处的镇武司精干差役齐齐扯去伪装,腰挎长刀、高举黑铁令牌自四面八方飞扑合围而至!

那名倒地的持棍看守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还欲探手去够滚落在地的短棍。

啪!

一只沾满湿泥的布鞋稳稳踩碎了他的手背指骨!

张浩腰间长刀骤然龙吟出鞘半寸,森寒如水的雪亮刀芒悬停在二人眼睫之上:

“还想试试刀利不利?”

两名恶徒面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精钢战刃,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战战兢兢地松开了五指。

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飞扑上前,利落地反剪双臂,套上沉重的熟铁锁链。

镇武司校尉按刀大步自人群中穿出,神色凝重地扫了一眼被制伏的恶徒,复又望向被薛客卿搀扶着的枯瘦汉子:

“究竟是何情形?!”

“此人自水门脱逃求救。”张浩还刀入鞘,“院内看守持械追杀,招招直奔后脑死穴。”

一旁吓呆的卖蚌妇人壮着胆子尖声指认:“官爷!民妇亲眼瞧见的!那后生手上还锁着大铁链子,全是血啊!”

周遭围拢上来的脚夫挑夫亦是群情激愤,连连点头附和。

校尉蹲下身,粗暴地拉过汉子溃烂的手腕细细审视,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报上名姓籍贯!”

“草民……草民宋成!”汉子涕泪横流,剧烈喘息,“城南成记木行的押车伙计……半月前他们托人寻我,说是核对一批大料的尾款。草民刚踏进这扇门,便被套上麻袋打昏锁入了暗室……”

“关了多久?!”

“记不清日月了……少说也有十多天!”

薛客卿将随身的水囊递过去:“先润润嗓子,慢慢讲。”

宋成仅抿了一小口便不敢再饮,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战栗,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大门紧闭的灰墙深院:

“里头……里头还关着不少人!同屋的还有四个活口,隔壁暗房里整宿整宿地锁着人,经常能听见哭嚎求饶的声音……前几日有个姓杜的教书先生被他们用门板抬走,便再也没见回来过!!”

校尉霍然起身,眼底杀机暴涨!

光天化日之下,披着沈氏商号的外皮,私设暗牢、私拘良民、当街持械灭口……

这已然彻底逾越了商号私运假药的界限,更是将镇武司与大虞律法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封死门户!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走!”

四名差役拔刀散开,两人持弩封锁正门,两人按刀封死临河水门。

院内的人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嘎吱一声巨响!

黑漆正门猛然推开,冯管事面色惨白地领着数名护院狂奔而出,眼见两名看守已被镇武司当场锁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强撑着堆起笑脸迎上前去:

“误会!诸位官爷,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啊!”

冯管事满头大汗地拱手作揖:“这宋成乃是我家药行雇佣的长工,前几日失足跌入井中撞坏了脑袋,犯了失心疯症!发起狂来见人就咬,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才寻了铁链暂且将他拘在后院好生医治……”

“你放屁!!”

宋成猛地挣脱薛客卿的搀扶,目眦欲裂地指着冯管事的鼻子尖叫咆哮:

“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老子没疯!你们……你们每隔三日便拿刀割开草民的手腕放满两大碗精血,灌了苦药再放!隔壁屋里关着的那些人,全是被你们绑来放血炼药的药人!!”

轰——!

此言一出,四下围观的数十名市井百姓瞬间炸开了一片惊骇欲绝的滔天哗然!

冯管事嘴唇剧烈哆嗦,面如死灰,后半截辩解彻底卡死在咽喉深处。

校尉再无半分废话,反手自腰间猛然抽出一枚赤黑相间的镇武司绝杀令旗,声如炸雷:

“大开院门!内中所有人等弃械跪伏,胆敢顽抗者,格杀勿论!!”

然而,冯管事身后的门缝阴影深处,却并未传来任何跪地伏法的动静。

相反,一阵沉稳冰冷、宛如重石碾地的脚步声,缓缓自门内踱步而出。

一名身着青色锦袍、年约四旬的精瘦中年男子迈过门槛。

此人衣袖挽至肘弯,露出一双布满青筋与老茧的铁臂,右手随意拖着一根足有两尺余长、手臂粗细的八角实心精铁门闩。他步履看似轻缓,然而每一步踏下,脚下青石板缝隙间的泥沙尘土皆被一股雄浑无匹的暗劲向四周震荡荡开!

人群后方,沈鹤年一身洗旧灰袍,缓步拨开人群踏步而至。

长条旧布包悄然滑落,那一根通体浑圆的熟铜短棍稳稳落入老者掌心。

青衫中年男子眼皮微抬,视线越过按刀的校尉,冷冷锁定在沈鹤年苍老的面庞之上:

“沈七爷。”

“既认得老夫,便休要在此多费唇舌。”

沈鹤年在三丈开外驻足立定,单手提棍,眸光森寒如冰:“扔了兵刃束手就擒,让镇武司进内拿人搜证。”

“沈七爷深居武阁清修多年,何苦为了这等区区琐事,趟这摊浑水?”

沈鹤年手中熟铜棍轻轻往前一点,指向校尉腰间的黑铁官令:

“今日在此问罪的,乃是大虞王法。”

青衫中年人指节猛然发力,精铁门闩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悲鸣:

“我今日……只要带走院里的人。”

“那得问问镇武司的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彻底凝固!

下一瞬!

青衫中年人脚下的坚硬青砖轰然炸裂塌陷!

整个人宛如一头狂暴出闸的下山恶虎,手中的实心精铁闩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凄厉尖啸,挟排山倒海之势,照着校尉持牌的面门当头悍然轰砸而下!

快!快到肉眼难辨!

校尉瞳孔暴缩,拔刀横挡狂退!

铛——!!

惊天动地的金铁狂澜在狭窄的长街之上轰然炸裂!

震耳欲宣的气浪甚至生生震碎了身侧临街的木质窗纸!

熟铜短棍自斜刺里宛若金虹破空横空截杀而至,硬生生架开了那记势大力沉的铁闩!

青衫中年人借反震之势手腕暴拧,沉重的铁闩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地直挑沈鹤年的右肩创口死穴——出手皆是奔着废人旧伤而来的夺命杀招!

沈鹤年面沉如水,脚踏九宫,身形向后微滑半步避开锋芒,手中熟铜棍贴着铁闩借力一绕,棍尾如离弦之箭闪电般直戳对方空悬的左肋!

瞬息之间,两大易筋境绝顶强者已然近身连环换过三记夺命凶招!

张浩立在战圈外围数丈处,屏息凝神。

视线之中唯能捕捉到两道迅疾如雷霆的残影在门楼前疯狂碰撞,每一次兵刃交击,脚下的青石板便随之崩裂激射出一大片碎石尘土!

青衫男子试图依仗身法强行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沈鹤年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铁闸,熟铜棍化作漫天金芒,步步为营,一棍重过一棍地将对方强行逼退回高高的门槛之内!

武道大关相隔如天堑。

张浩极为清醒地并未贸然上前插手。

薛客卿已然将瘫软的宋成交予两名差役看管,提着纯铁短尺快步退至张浩身侧:

“水门那边有动静!”

张浩霍然回首。

只见临河的那扇沉重水门正被两名神色慌乱的脚夫拼命拉扯闭合,门板已然合拢了大半;而在水门旁侧,还有一道极为逼仄隐蔽、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暗道小矮门,此刻正悄然露着一条缝隙!

“走水门偏道杀进去!”张浩眼中精光暴涨。

“老薛我给你掠阵!”

校尉在后方听得真切,当即厉声抽调出一名精干差役:

“带上破门重斧!先行破门解救人质,莫要深追!”

“诺!”

与此同时,又有一名机警的差役怀揣加急鸣镝,拔足狂奔直扑北仓大营——顾长山与沈氏真正的精锐后援便驻扎在数条街外,赶赴此地不过半炷香的脚程!

张浩反手拔刀出鞘,足踏燕回步,如一道离弦之箭顺着湿滑的河埠石阶直扑水门偏道!

门内正欲下闩的脚夫隔着门缝骤见雪亮的刀芒逼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将全身力气压在门板之上!

门缝即将合拢咬死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张浩身如磐石,运转全身炼肉暗劲,一记暴烈绝伦的正蹬重重踹在木门下沿!

数百斤的实木门板被这一脚生生踹得向内倒卷弹开!

门后的脚夫惨嚎着倒飞跌退,尚未爬起,薛客卿手中沉重冰冷的纯铁短尺已然如毒蛇出洞,稳稳贴在了其咽喉皮肉之上:

“老实待着,敢动一下便敲碎你的喉管!”

脚夫手中仅握着一截粗木门栓,惊恐地看了一眼寒芒逼人的雁翎刀,又瞧了瞧抵在下巴上的精铁硬尺,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将木栓扔在地上,抱头跪地。

后方随行的差役一步抢上,麻利地将其反剪死死按在泥地里。

张浩一步跨过侧门门槛,提刀踏入院落后堂。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高耸的灰墙阴影之下,根本不是什么存放药材的干燥货仓,而是一整排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如猪圈般的逼仄低矮木屋!

所有的门窗无一例外皆自外侧用指宽的硬木条与铁钉死死封死,散发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与霉烂腐味。

最靠外侧的一间暗房门板已然被撞出了一道狭窄的裂隙。

一只布满污泥、骨瘦如柴的枯干手掌自裂缝中拼死探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痉挛般地疯狂抓挠着。

“救……救命……”

微弱游丝的求救声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浩握紧雁翎刀快步上前。

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掌在半空中胡乱摸索,终于一把死死攥紧了张浩深灰色的粗布衣角,五指深陷,用尽了此生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求求你……开门……快开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