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能等罗素兰开口。”
第二天上午，省检察院回了电话。
罗素兰愿意见。
不接受正式询问，只肯核对材料。
沈昭昭去找李镇岳。
“我和孙姐去，带协查函、陈继安的死亡记录、最后一通电话，还有无名女尸档案的缺页记录。”
李镇岳抬了一下头。
“别把推测写进材料。”
“我知道。”
沈昭昭又抽出两份复印件。
“方文洲工程公函、陈继安档案登记簿，也带上。”
“你觉得这三份东西有关系？”
“还不知道，所以才去问。”
罗素兰住在省城检察院老家属院。
门开了，她只扫了沈昭昭一眼，转身回屋。
“陈继安的事，我不谈。”
沈昭昭拉开椅子坐下。
孙小梅站在门边，记录本夹在腋下，没打开。
“我们今天不问您是谁，也不问您和陈师傅说了什么。”
沈昭昭从文件袋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桌上。
“陈继安死亡记录、电话局通话登记、无名女尸档案缺页记录。”
罗素兰盯着桌面，手指压在膝盖上。
“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只看材料。”
沈昭昭指向通话登记。
“陈师傅遇害前给您打过电话，不到两分钟。随后他给我打了电话，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玻璃碎的声音。”
说这话，手指移到缺页记录上。
“他死前还在查这份档案，原始目录和补录附件被人拿走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他打给您，是不是为了这份档案。”
罗素兰没立刻答。
窗外有人喊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
她起身走到柜子旁，打开最下层抽屉，从一叠旧报纸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手里有没有九四年的火化审批单复印件。”
“他没问第五个人的名字？”
“没有。”
“为什么问审批单？”
“他说原件有问题，登记和审批对不上，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罗素兰把信封放到桌上，抽出一张复印件。
纸张泛黄，右下角盖着一枚褪色的工作章。
“这不是原件，我们按复印件登记。”
孙小梅取出相机，先拍信封，再拍复印件正反面。
沈昭昭戴上手套，等孙小梅拍完，才拿起那张纸。
表格上写着送检时间、停尸地点和火化审批意见。
她把方文洲工程公函的复印件摊出来，又摊开陈继安档案登记簿的影印页，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
孙小梅凑近。
“这个‘3’……”
三个数字的右下角都缺了一块，缺口位置一样，大小接近。
罗素兰看着那三个字。
“当年协调办用的那台打字机，‘3’就是这样。”
“有没有可能是后来补打的？”
“有可能。”
罗素兰看向她。
“所以查案不能只看字，还要看纸。”
“孙姐，拍摄记录、来源说明和接触人都记清楚。”
孙小梅点头。
沈昭昭转回来问罗素兰。
“陈师傅为什么会知道您手里有复印件？”
“他以前在档案室工作，知道谁会留底。”
“当年还有谁接触过这批材料？”
“省院收文的人、协调办送文的人，还有负责打字的人。”
“名单呢？”
“二十多年了，很多人调走了。”
“那就从值班表和收文登记查。”
罗素兰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重新封好。
“沈警官，纸拿走以后，别把我写成证人。”
“事实没核实前，您只是材料提供人。”
“这句话，陈继安也说过。”
沈昭昭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过什么？”
罗素兰没回答。
门开了一半。
“等你查清楚谁拿走了那一页，再来问我。”
沈昭昭带着复印件回到市局，直接去技术组。
赵刚正看着陈继安案的检验报告。
“赵哥，先比对三样东西——字模缺口、纸张纤维、装订痕迹。”
“要比什么？”
“方文洲工程公函、火化审批单、陈继安档案登记簿。”
赵刚接过材料。
“你怀疑三份文件出自同一套流程？”
“我只怀疑它们不该被分开看。”
赵刚戴上手套，将三份复印件和纸样放到灯下。
沈昭昭没催。
十几分钟后，赵刚抬起头。
“‘3’的缺口一致，不是印刷造成的，是字模本身缺损。”
“纸张呢？”
“纸浆配比接近，纤维长度也接近，可以认定来自同一批公文纸，至少不是后来随手找纸补上的。”
孙小梅问。
“能证明是同一个人打的吗？”
“不能。”
赵刚把报告推回去。
“字模只能指向机器，纸张只能指向材料来源，谁坐在机器前面，得查经办人和值班记录。”
沈昭昭点头。
“这两项写进报告，再加一句：
现有结果只能证明材料存在共同经办环节，不能直接指认人员。”
赵刚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不是给我留，给案子留。”
她转身对孙小梅说。
“查九四年三月到四月，协调办和省院的打字机使用记录、收文登记、材料交接，查不到机器，就查经手人。”
联合审查会下午开。
沈昭昭把三份材料、技术报告、现场固定记录和电话登记装订成一册，封面写：调查方向依据。
会议开始，政治处干事先读匿名举报。
“沈昭昭因与顾延钦存在私人关系，擅自调阅政法协调办公室旧档案，强行将个人旧案并入陈继安死亡案，并在现场勘验前进入现场，影响证据固定。”
沈昭昭抬起头。
“第一条指控，请说明具体行为。”
政治处干事停了一下。
“举报材料没有写明。”
“那就不能先写成事实。”
她把现场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我进入现场，是为了关闭煤气阀门、打开窗户、拉开门栓。赵刚到场后重新完成拍照、测量、指纹和附着物提取。哪一项证据被我影响，请在会议纪要里写清楚。”
赵刚接过话。
“技术报告已经单列，现有物证完成固定，不能用‘可能影响’替代实际结果。”
政治处干事翻了翻材料。
“那调查方向呢？三起旧案的关联是否只是沈警官个人判断？”
顾延钦开口。
“我只陈述材料。”
他没看沈昭昭。
“第一，沈警官的调查起点来自陈继安的电话记录和档案编号；
第二，三份材料的‘3’存在同一缺口；
第三，纸张纤维来自同批公文纸；
第四，陈继安案现场由赵刚完成固定，沈警官没有接触尸体及已封存的核心物证。”
“这些能证明三起案件就是同一案件吗？”
“不能。”
顾延钦合上报告。
“能证明调查方向有客观依据，不能把它写成凭私人关系强行并案。”
沈昭昭接上话。
“我从来没有申请把三案并案，分工单上写的是分案列线，只记录交集。”
李镇岳拿起分工单看了一遍。
“记录在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负责复核的同志作出意见。
“关于因私人关系越权调查的举报，现有材料不能支持，不予采纳；关于影响现场勘验的指控，以技术组固定报告为准，沈昭昭二等功材料恢复复核，旧档库调阅仍按申请程序执行。”
沈昭昭收好材料。
旧档库权限没恢复。
那份举报被打了回去。
够了。
走出会议室，顾延钦站在楼梯口。
“顾检，你刚才是不是帮我说话了？”
“我说的是材料。”
“材料是谁整理的？”
“赵刚。”
“赵刚是谁叫来的？”
顾延钦停了两秒。
“李队。”
沈昭昭抱起胳膊。
“你们检察院的人，推责任倒是熟练。”
顾延钦耳根有点红。
“依法办事。”
“连通风的楼梯口也依法办事？”
“这里没有监控死角。”
“哦。”
沈昭昭掰下一块槽子糕塞进嘴里。
“那我谢谢你们依法通风。”
顾延钦抿了抿唇，没接话。
楼梯下方，罗素兰提着布包站在长椅旁。
“罗老师，您还没走？”
“材料登记完了，我等你。”
她看了一眼沈昭昭手里的文件。
“你们已经把那三份纸连起来了。”
“只是调查方向。”
“你们认为火化审批单上的女人，就是第五个死者？”
沈昭昭没回答。
罗素兰攥紧了布包提手。
“那张无名女尸审批单上的人，不是第五个死者。”
沈昭昭停住脚步。
“您说清楚。”
罗素兰抬起眼。
“第五个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