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漫漫,风雪不休。
林风起始终走在她身前半步,脊背挺拔,替她隔绝所有刺骨寒风与漫天碎雪,将世间所有寒凉险阻尽数挡在身前,只留安稳温柔予她。
二人不言不语,静静穿行在万古雪原之中,任时光缓缓流淌,任风雪漫染周身。
直至暮色垂落,夕阳隐于雪原尽头,漫天霞光被风雪吹散,天地迅速沉入昏暗寒凉之中。
二人寻至一座高大雪丘的背风死角,暂且驻足休整。
此处风雪稍缓,避开了正面呼啸的寒风,勉强得以片刻安宁。
林风起抬手凝出一方简易结界,隔绝周遭风雪寒意,随后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备好的辟谷干粮与温泉水,稳妥递至她手中。
林知意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干粮,硬实干涩,无半分温热暖意。
她小口细细咀嚼,缓缓吞咽,清冷夜色、苍茫雪原、无边孤寂,尽数压在心头。
夜色彻底笼罩北境,整片雪原陷入死寂沉沉的黑暗,唯有皑皑白雪泛着微弱的冷白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风势渐渐平息,万籁俱寂,只剩天地间亘古不变的荒芜寒凉。
林知意屈膝静坐于雪层之上,再次取出掌心残玉。
玉身彻底微凉,像是被这片万古寒雪彻底冻僵,敛尽了所有鸿蒙本源气息,安安静静卧在掌心,毫无半点波澜。
她垂眸凝视沉默的古玉,又抬眼望向远方漆黑雪线,轻声开口,嗓音轻淡却笃定:“这里不对。”
林风起在她身侧落座,闻声侧首:“并非此地?”
“嗯。”林知意轻轻颔首,眼底迷雾渐渐清晰几分,“梦里孤山古树、万古幻境,无风雪、无寒冰,没有这种凡尘四季的苦寒。”
“阿青母亲所说的冷,不是风雪冻骨的寒凉,不是四季更迭的低温。”
“是源自神魂深处、岁月夹缝、本源寂灭的极致荒芜,是连灵气、生机、时光都能彻底冻结的,万古死寂之冷。”
这片北境雪原,只是肉身之寒,而非宿命之寒。
此地无缘第二枚残玉。
一夜风雪安然,长夜无波。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二人再度起身,继续向北纵深前行。
越往雪原腹地深入,积雪愈发厚重,冰层愈发坚固,寒风愈发凛冽,天地生机愈发稀薄。
放眼千里,无草木、无生灵、无流水、无云烟,唯有冰封万古的死寂,层层叠叠压覆山河。
行至中途,林知意倏然驻足,脚步稳稳停在厚雪之上。
并非掌心残玉有所感应,而是她的神魂灵台,骤然捕捉到一缕极淡、极幽、跨越万古的陌生气机。
那气息极轻极虚,似从时光夹缝中渗透而出,荒芜、古老、沉寂、悲凉,不带半分灵力波动,却能直接震颤神魂本源。
不是风雪之气,不是天地之气,是岁月沉淀、天道封禁的禁忌之气。
她骤然抬眸,望向风雪茫茫的前路深处。
漫天翻涌的白雪之间,一道孤寂清瘦的人影,正逆着风雪,缓缓朝他们走来。
一袭洗旧泛白的灰白长袍,在凛冽狂风中猎猎翻飞,衣袂边角磨损斑驳,周身无半点气息波动,虚无缥缈,似风雪凝成的幻影,似万古留存的孤影。
守玉人。
他依旧是那副沉寂淡漠的模样,孤身踏雪而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岁月长河之上,穿越千载风雪,奔赴一场宿命相逢。
风雪漫天,万物沉寂,他缓缓行至二人身前,稳稳驻足。
幽深眼眸先落于林知意袖间,似能穿透衣料,精准锁定那枚蛰伏的青玄残玉,嗓音低沉沧桑,带着万古不变的淡漠:
“你果然循着谶语,来北境寻玉。”
林知意眸光沉静,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你知晓我的来意?”
守玉人微微垂眸,目光掠过无边雪原,掠过漫天风雪,缓缓道出真相,一语勘破迷局:
“你手持核心残玉,承接万古宿命,残玉同源相吸,冥冥自有指引。你既向北而来,便说明你已感应到第二枚残玉的苍茫气机。”
“只是你寻错了地方。”
他抬手指向茫茫雪原深处,语气平淡笃定:“这片北境雪原,只是凡尘极寒,伪寒之地。”
“天道以漫天冰雪做障眼迷雾,掩盖真正的寂灭绝境,误导世人探寻。你感应到的同源方向没错,只是真正的残玉藏匿之地,被一层天道冰层、岁月迷雾层层隔绝,不在雪原之上。”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抬,指尖调转方向,精准指向东北方千里之外:
“弃雪原,往东北。”
“千里之外,有一座焚灰古岭。”
“此山无青无绿、无雪无霜,通体皆是万古焚灰之色,岩层焦黑泛红,是上古灵火焚山、天道寂灭之后,遗留的唯一残墟。”
“你要找的第二枚鸿蒙残片,便藏在那座枯山之中。”
林知意心头微震,眸光骤然凝沉:“焚灰古岭?灵火残墟?”
守玉人眸光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上古过往,轻声补充道:
“当年青羽族主,也就是阿青之母,叛出守玉秘境、封印残玉、隐匿万古之前,便是自这座焚灰古岭踏出。”
“此地是上古灵火门覆灭之地,是灵火焚魂的终极绝境,亦是当年那场诸天浩劫、圣器炸裂的核心战场之一。”
一语落尽,揭开层层尘封秘辛。
原来所谓“神魂寂灭之冷”,从不是冰雪极寒。
是大火焚天、万物俱灭之后,山河死寂、生机绝断的万古寒凉。
是焚尽生灵、焚尽岁月、焚尽灵气,最终留下的,无边荒芜、永恒寂灭。
这是比风雪冰封,更刺骨、更绝望、更彻底的冷。
说完这段秘辛,守玉人再无多言,转身便欲踏入漫天风雪。
临去之前,他身形微顿,背对着二人,留下最后一句万古叮嘱,嗓音散在风雪之中,缥缈悠远:
“古岭藏灵火余烬,蚀神魂、灭生机。”
“入山需慎,莫被往昔业火迷了本心。”
语毕,灰白袍影缓缓融入茫茫风雪,被漫天白雪彻底吞没,踪迹全无,再次归于天地虚无。
雪原重归死寂,仿佛这位万古守玉人的到来与离去,只是风雪之中的一场虚妄幻梦。
林知意静静伫立风雪之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原来阿青母亲的一生悲欢、一世流离、万古隐忍,尽数与这座焚灰古岭羁绊缠绕。
她侧首望向身侧的林风起,眸光清亮:“是山,不是雪。”
林风起微微颔首,眼底了然,温柔笃定:“那我们便往东北,入山寻踪。”
二人即刻调转方向,弃无垠雪原,奔赴东北千里古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