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漫漫水路上悠悠行了两日。
江南温润的水汽渐渐被山间清冽的风取代，原本狭长秀气的河道一日日拓宽，碧波浩荡，远接云天。两岸熟悉的青瓦白墙、临水人家、依依垂柳尽数向后褪去，一点点被连绵起伏的青山取代。
晨雾晨起暮落，薄薄一层笼在山河之间，将远处层叠的山峦晕染得极淡，由深青到浅黛，层层晕开，像是丹青妙手蘸着清水，一笔一笔将浓重山色轻轻洗浅，朦胧温柔，意境悠远。
林知意整日懒懒靠坐在船头栏杆边，不愿进船舱躲风。
她微微屈膝，将下巴轻轻搁在柔软的膝盖上，眉眼松弛，安静望着前路山河。微凉的江风徐徐拂来，撩起她鬓边柔软的长发，丝丝缕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两侧，痒痒的、软软的。她懒得抬手去拨，就任由晚风缠着发丝、缠着眉眼，温柔缱绻。
连日行路缓慢安稳，早已洗去所有赶路的急躁，只剩下松弛的温柔与满心安宁。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碎稳妥，是她最熟悉的节奏。
林风起掀开花布船帘，从微暗的船舱里走了出来。晨光落在他肩头，清润柔和，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温柔干净。他在她身侧轻轻落座，距离贴得极近，肩臂相挨，带着刚从船舱里带出的淡淡暖意。
他掌心递来一只温热的油纸小包，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稳稳送到她手边。
“趁热吃。”
林知意抬眸看他一眼，乖乖伸手接过。拆开薄薄的纸层，一只白白胖胖的包子躺在掌心，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面食的清甜与馅料的浓香。她轻轻咬下一口，薄皮松软，内里的笋丁脆嫩清甜，搭配肥瘦刚好的鲜肉，咸香适口，滋味醇厚，一口下去满是烟火暖意。
她慢慢嚼着，咽下之后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醒。”
“清晨天刚亮，船短暂靠岸补给。”林风起也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包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岸边老店刚掀开蒸笼，热气最足，我便买了两个，专门给你留的最热的这只。”
他记得她不爱吃微凉的面点，偏爱刚出笼的软热口感，所以特意守着蒸笼等最新鲜的一笼。
船头风轻水静，江面波光粼粼，晨光碎碎地洒在水波上，晃出细碎的金芒。
两人就这般安安静静挨着，小口吃着包子，无人说话，却半点不显尴尬，只觉岁月温柔绵长，岁岁安然。
远处三五只水鸟低空掠过江面，舒展的羽翼划破晨色，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鎏金，飞姿轻盈，转瞬便掠过船头，飞向远山薄雾深处。
林知意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油润，软糯的脂香萦绕指尖。
她眼珠轻轻一转，带着一点孩童般狡黠的软意，没有抬手擦拭，而是微微侧身，轻轻抬手，将指尖那点薄油不偏不倚地蹭在了林风起素色的衣袖上。
布料干净素雅，瞬间晕开一片浅浅淡淡的油痕，浅浅一团，格外显眼。
林风起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袖口那一块淡淡的油渍上，又抬眼看向身侧故作淡定的小姑娘，眸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无奈。
“你故意的。”他低声道，嗓音清浅温柔，没有半分责怪。
林知意侧脸对着远山，语气平平淡淡，坦然又乖巧：“嗯。”
就像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小事，坦然自若，软得人心头发痒。
林风起静静看了她几秒，看着她绷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狡黠，终究什么也没多说。
他只是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截沾了油渍的袖口缓缓卷起，动作轻柔细致，避免污渍蹭到肌肤。卷好之后，他顺势将手腕微微一翻，掌心轻轻一扣，悄悄拢住了她方才作怪的那只小手。
他掌心温热干燥，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无声的纵容——
没关系，你闹，我都依你。(?????)ゝ
船又悠悠行了整整一日。
两岸青山越来越密，山势也渐渐熟悉。连绵起伏的山脊线条利落流畅，上扬的弧度凌厉又温柔，是她刻在心底、岁岁不忘的模样，像上古神兵利刃细细镌刻而出，独属于花果山的山河轮廓。
林知意心头轻轻一动，眉眼间漫开温柔的熟稔。
快到家了。
她微微偏头，轻轻靠在林风起的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衣襟，软软糯糯。视线透过船舷细小的缝隙，看着滔滔流水向后飞速退去，水波层层叠叠，温柔东流。
她轻声呢喃，语气极轻极软，没有久归的狂喜，只有沉淀过后安稳的松弛：“快到家了。”
林风起微微侧头，贴合着她的发顶，嗓音温柔笃定，轻轻应和：“嗯，快到家了。”
短短一句话，落进温柔的风里，轻得像一片从万丈高空缓缓飘落的秋叶，不疾不徐，稳稳当当，轻轻落在两人心头，妥帖又安宁。
漂泊万里，风月看尽，最温柔的归宿，永远是这一句——到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缓缓放缓，稳稳朝着熟悉的渡口靠去。
远远的，码头边热闹又温暖的景象撞入眼底。
所有人都早早等在了岸边，无一缺席，皆是满心期待，静静等候他们归山。
红孩儿小小的身子蹲在渡口正中的大石头上，一点不安分也无，乖乖蹲坐许久，手里高高举着一根干净的细树枝，直直举向天空，像一面小小的、虔诚的旗帜，执着等候。
石旁立着身形挺拔的牛魔王与温婉安静的铁扇公主，并肩而立，静静望向驶来的船影。
渡口老树下，天蓬与高翠兰静静立着。天蓬手中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白瓷大碗，碗口腾腾冒着温热白气，怕是怕面凉了，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姿势拘谨又认真。
岸边老槐树下，孙念安斜身靠着树干，一身银甲利落，金箍棒稳稳扛在肩头。许是等候太久，他微微抬手，将金箍棒从左肩换到右肩，身姿挺拔，目光遥遥落在船头，安静伫立，望眼欲穿。
船影渐近，红孩儿瞬间眼睛一亮，噌地一下从石头上跳了起来，高举着树枝就要冲过来。
可跑出去两步，又猛地生生顿住脚步。他心里记着规矩，怕自己太过冒失、太过莽撞，冲撞了刚归途的娘亲。小小的身子硬生生刹住，藏不住的欢喜全落在微微蜷起的脚趾上，鞋尖轻轻蹭着青石地面，紧张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