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他们回到西方的时候，天正下着雨。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这座山在替他们洗去一路的风尘。灵山还在，但已经不是他们离开时的灵山了。山门上的匾额还在，字迹还是那个字迹，但金漆剥落了大半。门口的台阶上长了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寺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四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开那扇门。如来站在最前面，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伤疤，有荆棘划出的细痕。这只手以前是干净的，不沾尘土，不沾血，不沾凡尘的泥。现在这只手粗糙得像一棵老树的皮。他推开了门。(╥﹏╥)
门开了，里面很安静。庭院里的石砖缝里长出了草，廊下的经幡被风吹得半褪了颜色，佛堂里的莲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没有弟子，没有信徒，没有香火。灵山空了，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的长明灯，像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如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他走到佛堂前停下脚步，看着那座莲台，他的莲台。莲台上落满了灰，边缘的漆也剥落了，像是已经空置了很久。他站在莲台前，没有坐上去。他没有资格坐了。(╥﹏╥)
弥勒跟在后面走进来，看见佛堂里的景象，愣了一下。他以前每次走进这间佛堂，莲台上都是坐着人的。现在莲台上空了，像一口挖走了内容的井。燃灯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地藏扶住他。燃灯站直了，看了一眼佛堂里的莲台，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在佛堂里站了很久。如来把手里的经卷放在供桌上，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着那卷经书。他走了十六年，吃了那么多苦，流过那么多血，脚底的茧磨了又长、长了又磨，就是为了把这卷经书带回来。现在经书带回来了，站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佛堂，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带它回来了。(╥﹏╥)
弥勒也把手里的经卷放在了供桌上。放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疤，有些是荆棘划的，有些是摔的，有些是自己不小心磕的。他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是白白胖胖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像是怕被谁看见。燃灯把经卷放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放下之后没有立刻收手，像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地藏把经卷放在供桌上，放得很稳。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佛堂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三个人，然后转过头看着庭院里的雨雾。(?????)ゝ
雨还在下，雾蒙蒙的。灵山的钟声没有响，也没有僧人来迎。他们四个人站在佛堂里，和那些经卷在一起，像四根被遗忘的柱子。如来站在供桌前，又低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卷经书，然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卷经书，他们走了十六年才取回来，但它和其他经卷放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字。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第一行字他很熟，他以前坐在莲台上讲过无数遍。但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变得很陌生。他以前讲经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他站在这卷经书前，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以前的他只是会说，并没有真正走过那些字里行间的路。他走过了才知道，经书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要用脚去丈量的。而他以前是坐在莲台上讲的，脚不沾地，不沾尘土，不沾那些荆棘和泥泞。他讲了一辈子经，其实一本都没读懂过。现在他读懂了，但灵山空了，没有人听了。(╥﹏╥)
弥勒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低头看那卷经书。他看着那页纸，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行，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以前讲经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是什么都难不倒他。现在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皮肉松了，凹了，笑起来的时候也牵不动了。他走了十六年，把笑走丢了。他低下头，把经书合上，又看了一遍封面上的字。那些字和他以前写过的字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字变了，是他变了。他看着那行字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燃灯没有过来看经书，他依然站在莲台前。他弯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莲台边缘的灰。灰是凉的，洇在指腹上，像是某种被时间磨透了的东西，又细又沉。他已经很老了，老到连弯腰都很吃力了。他的指腹蹭过那些灰，灰沾在他手上。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积尘，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轻很重的东西，然后收回手，没有擦掉那层灰。他站直身子，慢慢地转过身，望向门外。雨还在下，庭院里空荡荡的，远处的山影被雨雾遮得模糊不清。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沉默了。他看着庭院里的雨，没有说话。(╥﹏╥)
地藏坐在门槛上，把脚伸出去，让雨丝落在他的脚背上。雨很凉，落在皮肤上像针尖在点，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又沉又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有茧、伤疤、泥泞。他以前坐在莲台上讲的经，都是关于众生的苦。他以为自己懂苦。但走了这十六年，他才知道，苦不是坐在高处看的，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现在走完了，懂了，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雨声从屋檐上滴落，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很久没有人敲过的木鱼。如来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卷经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们取回经了。”弥勒没有接话，燃灯没有说话，地藏也没有出声。如来又站了一会儿，他伸出那只长满茧的手，轻轻按在经卷上：“走吧。”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弥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经卷，然后跟了上去。燃灯走在弥勒后面，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下。地藏站起来，回头看了佛堂一眼——莲台上的灰还在，经卷还放在供桌上。他没有去擦灰，也没有去收经卷，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ゝ
四个人走出了灵山的寺门，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雨还在下，细得像雾。弥勒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低下头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天是金色的。”燃灯没有说话，只是把破旧的袈裟拢了拢。地藏站在最后面，没有看天空，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他看了很久，然后迈下了一级台阶，脚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稳住自己，然后继续往下走。如来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他们走下了灵山，走进了山下的村落里，淹没在凡间的烟火之中。那天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们。有人说在某个小镇见过一个白发的行脚僧，挑着一担经书，走路很慢。有人说在某个渡口见过一个胖胖的和尚坐在岸边发呆，看着河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说见过一个很老的老人，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有人说见过一个赤脚的和尚，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像四片被风吹散的落叶，落进了大地的缝隙里，再也没有人找到过。(?????)ゝ
花果山的桃花还在开。林知意坐在水帘洞前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海面。她不知道如来他们去了哪里，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在灵山了。她喝了一口茶，茶还是温的。她放下茶杯：“走了也好。”林风起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们走了，灵山空了，以后不会有人再念紧箍咒了。不会有人再压谁五百年，不会再有人安排谁的命。”她点了点头，然后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桃花落了一地，落在她的发间。(?????)ゝ
【叮。宿主，取经四人组已经离开灵山了。团团监测不到他们的位置了，他们好像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像是想彻底消失。团团觉得，他们可能不会再回来了。】(?ˉ?ˉ?)
林知意没有睁开眼睛。“不回来也好。他们走完了该走的路，剩下的路，该自己走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她靠在他肩上，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动，让她靠着。风吹过来，桃花落了满地，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花瓣。(?????)ゝ
花果山的傍晚还是那样。太阳慢慢沉入海面，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远处的山影被晚霞染成了淡紫色，天边有一群飞鸟掠过，很快融进了暮色里。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ゝ
灵山的钟没有再响过。佛堂里的莲台还落在那里，上面的灰更厚了。经卷还放在供桌上，没有人去翻，也没有人去收。风从窗缝吹进来，翻动了几页纸，发出沙沙的声音。没有人听见。(?????)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