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会的事，林知意早就知道会来。
王母娘娘的请帖送到御马监的时候，悟空正蹲在马厩里给大白编辫子。他接过请帖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又不请我，给我看什么。”
林知意捡起请帖，扫了一眼。请的是天庭各路神仙，上八洞、下八洞、四方五岳、九曜星辰，名单很长，唯独没有“弼马温”三个字。
“师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悟空头也没抬，继续编辫子，“请帖送到御马监，又不请我。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你孙悟空不够格吗？”
林知意没有回答。悟空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拍拍大白的屁股站起来，把手上的草屑拍干净。“师姐，你说过，有些仗不一定要打。”
“对。”
“那有些气也不一定要生？”
“对。”
悟空咧嘴笑了。“那我不生气。他们爱请谁请谁，我在这儿喂马也挺好。”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猴子真的长大了。
她不打算让他继续喂马。蟠桃会不请悟空，但蟠桃会的“好处”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面藏着三界最好的金丹——九转金丹、大还丹、小还丹、度厄丹、破障丹，满满当当架在丹炉旁的石架上。那些金丹是给参加蟠桃会的神仙们准备的“伴手礼”，每人几颗，意思意思。
但整座兜率宫的金丹加在一起，也不够如来赔给悟空的那些东西多。林知意心里有数，但她不打算阻拦。不是贪心，是剧情需要。悟空必须偷吃金丹，必须大闹天宫，必须被压五行山。既然“必须”，那就别浪费。顺便把老君的金丹也拿走，反正留着也是便宜别人。
蟠桃会当天，天庭热闹非凡。各路神仙从四面八方赶来，灵霄殿外车水马龙，仙乐飘飘。悟空一个人留在御马监，给天马添了草料换了水，坐在台阶上啃桃子。林知意没有去蟠桃会，她踩着云往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去了——不是为了金丹，是为了见一个人。
六耳猕猴。
她把这颗棋子在手里攥了很久。从找到他的那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天。灵山早晚会找上他，早晚会把他培养成悟空的模样，早晚会用他来替代悟空、迷惑悟空、伤害悟空。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挨打，不如现在就把他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林知意落在一座无名的山头上。
六耳猕猴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毛发，安静地坐在那棵老树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林知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着一颗丹药——系统奖励的万象真形。那枚永久变身道具，效果只有一个：让服用者在永久改变模样，让他变成孙悟空的模样。不是表面相似，是从骨子里变成另一个人。外形、气息、毛发、声音，连火眼金睛都一模一样。除了菩提祖师那个级别的存在，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吃了它。”林知意把丹药托在掌心。
六耳猕猴睁开眼。那双眼睛很亮，但没有悟空的那种光——悟空的眼睛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热烈的、灼人的、藏不住任何东西的。六耳猕猴的眼睛像深秋的月亮，安静的、凉凉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看了林知意一会儿，拿起丹药喂进嘴里，咽了下去。
灰白色的毛发开始变化，从发梢到发根，一寸一寸地变成了金黄色。身形也在变化，比之前大了一圈，和悟空一模一样。那双深秋月亮般的眼睛也变了，变成了和悟空一样的火眼金睛。六耳猕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抬起头看着林知意，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我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林知意蹲下来和他平视。“从今天起，你是孙悟空。但还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等我来找你。”
六耳猕猴点了点头。
大闹天宫开始了。
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还没开完，消息就传到了灵霄殿。太上老君的脸色最难堪——不只是难看，是那种丢了祖传宝贝的心疼和肉疼。
“陛下！那妖猴偷吃了老臣的全部金丹！九转金丹、大还丹、度厄丹、破障丹——一枚都没剩！老臣炼了一辈子的丹，全没了！”
玉帝的脸色也不好看。金丹的事还没完，紧接着就是天蓬元帅在蟠桃会上调戏嫦娥。玉帝当场震怒，将天蓬打了八百锤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
一天之内，金丹被偷，天将被贬，一只猴子搅得满天庭不得安宁。玉帝拍案而起。“宣托塔李天王！点十万天兵！捉拿妖猴！”
花果山上，“齐天大圣”的旗号已经竖起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孙悟空。
金毛红袍，火眼金睛，金箍棒在手中嗡嗡作响。他不是为了闹而闹，他是为了打而打。师姐说了，这一次不用收着，不用忍着，不用顾及后果。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能破坏多少就破坏多少。
十万天兵压境，四大天王压阵。
悟空冲出去了。金箍棒横扫，前排的天兵像秋风扫落叶一样飞出去。他一棒砸碎了南天门前的天将石像，石屑飞溅中翻身跃上云端。巨灵神挥着宣花斧劈下来，悟空侧身一让，一棒抡在斧柄上，巨灵神连人带斧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天门。
哪吒三太子来了。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三头六臂，来势汹汹。悟空的火眼金睛亮了，他不退反进，金箍棒和火尖枪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震得云海翻涌。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打了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悟空越打越疯，一棒比一棒重，哪吒渐渐有些吃力了，风火轮被金箍棒扫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退出去老远。
四大天王齐上。增长天王的青光剑、广目天王的赤龙索、多闻天王的混元伞、持国天王的琵琶，四件法宝同时祭出。悟空被青光剑划了一下手臂，被赤龙索缠了一瞬，但他一棒砸飞了琵琶，一棒捅破了混元伞，一脚踹翻了增长天王，一口咬断了赤龙索。
天兵天将越聚越多，悟空越打越疯。他砸碎了南天门的立柱，推翻了灵霄殿前的香炉，把太和殿的琉璃瓦掀了个底朝天。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立柱断裂，台阶崩碎，匾额从门楣上掉下来砸成两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些后果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在乎。师姐说的，能破坏的都要破坏。
玉帝坐在灵霄殿里，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轰隆声，脸色沉得像锅底。
“陛下，那妖猴已经打到通明殿了！”
“陛下，四大天王挡不住了！”
“陛下，哪吒三太子受伤了！”
玉帝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他不想请如来，请如来就意味着天庭自己搞不定这件事，面子上不好看。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太上老君的金丹被偷了，天蓬元帅被贬了，十万天兵拿不住一只猴子，四大天王被打得盔歪甲斜，哪吒三太子也挂了彩。
他只能派人去灵山。
如来来了。
佛光从西天漫过来，漫过南天门，漫过通明殿，漫过一片狼藉的天庭。那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悟空停了手。金箍棒扛在肩上，满身灰尘，金毛被血和汗粘成一缕一缕的。他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佛光，喘着粗气，火眼金睛里映出如来宝相庄严的身影。
“孙悟空。”如来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疾不徐，“你为何大闹天宫？”
悟空没有回答。他在等，等师姐的信号。
花果山水帘洞深处，林知意一直在等。
等如来现身。等那团佛光从天边漫过来，等那双佛眼落在悟空身上，等三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金色的身影上——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六耳猕猴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