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林知意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私事，但殿中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小仙还有一事。”
“讲。”
“小仙想借天庭的传音符一用。”
“传给谁？”
“传给家师。”林知意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那红色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所有人看见，“菩提祖师。”
殿中再次安静了。
菩提祖师。
那可是和三清同辈的人物，是如来的前辈的前辈，是连玉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他的徒弟在天庭受了委屈，他能不管？
“小仙想跟师尊说一声——”林知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像一个被欺辱了的晚辈想要找长辈评理，“我们按照佛祖说的去做，走了，来了，没有一句怨言。可是我们前脚才到天庭，后脚就出了这样的事。佛祖若是不想让我师弟走这条路，大可直接说，何必用这样的手段？何必既要他走这剧情，又要害他背这罪？”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但她的眼底，一片清明。
悟空站在她身边，看着师姐红着眼眶的模样，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是假的，知道是演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师姐精心设计了一整个月的局。但师姐演得太真了，那微微发红的眼眶，那微微颤抖的声音，那微微握紧的拳头——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替他委屈。
替前世那个被冤枉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人替他说话的孙悟空委屈。
悟空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现在还不是他说话的时候。师姐说了，今天他只需要站着，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被冤枉了还不自知的傻猴子”。
他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看了就心疼的无措。
他没有演。
他是真的委屈。
为前世的自己委屈。
灵霄殿的角落里，有仙官悄悄退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的方向，正是灵台方寸山的方向。但林知意注意到了，系统也注意到了。
【叮！宿主，有人去灵台方寸山报信了。】
林知意心中微微一笑。
好戏，才刚开始。
如来，你不是要施压吗？你不是要让悟空走剧情吗？你不是觉得这盘棋你稳赢吗？
那你就好好看看，这盘棋现在是谁在执子。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传音符。符纸上的字迹还在微微发光，是刚刚从灵霄殿传回来的。他看完了符上的每一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符纸折好，放进袖中。
“有意思。”他低声说，“偷蟠桃，留猴影，嫁祸给悟空。”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跳动。那光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带着几分玩味的东西。
他在想一个问题。
照妖镜里的那个“如来”，真的是如来吗？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如来无数次，对如来的气息、神态、举止了如指掌。照妖镜里的那个身影……确实像，像极了，连他都几乎分辨不出来。
几乎。
但他不是别人。他是菩提祖师。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透的东西，没有他辨不出真假的人。
他看出来了。
照妖镜里的那个如来，是假的。
不是如来本人。
能假扮如来假扮到这个程度，三界之内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万象拟形果。
而万象拟形果的来历，他知道。那是系统的至宝，三界之内除了系统，没有人能拿出来。
他的徒弟林知意，有系统。
也就是说——
照妖镜里的那个“如来”，是林知意变的。
蟠桃是林知意拿的。
猴子是她变的。所有的计划，都是她一手导演的。
菩提祖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上扬。
这个徒弟，胆子比他想象的大。
把整个蟠桃园搬空，把罪名嫁祸给如来，把灵霄殿当戏台，把照妖镜当道具，把玉帝当观众，把三界至尊当成自己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偏偏如来还解释不清。
因为他搬不走蟠桃，他确实没有。但照妖镜里的画面是真的，守卫的证词是真的，那只绣着莲纹的储物袋也确实是灵山的法器。如来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因为唯一的“证据”指向的确实是他，而他拿不出任何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至高无上的佛祖，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菩提祖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来人。”
道童从门外探头进来。“师尊？”
“备云。”
“师尊要去哪里？”
“天庭。”菩提祖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本座的徒弟在天庭受了委屈，本座去看看。”
道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去备云。
菩提祖师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云海。天风吹起他的白发，拂尘在手中轻轻摆动。
林知意这次确实做得过火了一些。搬空蟠桃园，嫁祸如来，把三界搅得天翻地覆——这放在任何弟子身上，都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但她不是在为自己做这些事。她是为了悟空。
为了那只被人欺负了不知多少辈子的猴子。
菩提祖师想起很多年前，林知意跪在他面前，说要去花果山等一只猴子。她说那只猴子会是她的师弟，会是这天地间最纯粹干净的一颗心，她会护着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澈而坚定。
现在，她用行动证明了那些话不是空谈。
菩提祖师踏出洞门，踏上云头。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纠结。一眼就能看出真相又怎样？如来的为人他很清楚，不是那等鸡鸣狗盗之辈，这一桩的确是冤枉的。但如来欠收拾也是真的——悟空才多大？刚出山的一个娃娃，用得着你如来亲自施压？把那娃娃安排来安排去当成自家棋子，经过本座同意了吗？
一个是外人，一个是自家孩子。外人理亏归理亏，自家孩子动歪脑筋归歪脑筋，可到了外面，不护着自家孩子还护着谁？
天风吹起菩提祖师的衣袍，他站在云头，看着远处天庭的金光。
“如来啊如来，”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无奈和幸灾乐祸，“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云头向前飞去。灵台方寸山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云雾之中。
灵霄殿里，玉帝还在等待着。
殿中没有人敢说话。林知意站在殿中央，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悟空站在她身边，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
远处，一道白光正在快速接近灵霄殿的方向。
那不是云，那是一位老祖宗的怒火。
而灵山深处，如来端坐在莲台之上，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感觉到了——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从天庭方向朝灵山而来。
那是菩提祖师的气息。
不是来串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