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安安站在幼儿园门口等。
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叶子扫到台阶底下。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是苏晚买的那件，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鸡蛋”石子，指头在口袋里来回蹭着石子的表面。
两点差十分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了巷口。车停在不远处，谢廷尉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半截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鞋子换了双干净的黑色皮鞋。他关上车门，朝幼儿园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和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没什么两样。
安安从台阶上跳下来，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谢廷尉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把他外套领子正了一下，那动作和每天早上出门前一样。
“走吧。”谢廷尉说。
安安跟着他走进铁门。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家长，有的在互相打招呼，有的低头看手机。几个妈妈凑在一起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安安领着谢廷尉往教室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前面两个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廷尉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其中一个妈妈抿了抿嘴，把视线移开了。
教室门口，周老师正拿着名单在核对。看见谢廷尉走过来，她顿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谢淮安家长，这边请。”周老师侧身让开路，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一些，“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谢廷尉点了下头，迈步走进教室。安安跟在他身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追着谢廷尉的背影移动，但他没有抬头去认那些脸。
教室里的桌子摆成几排，每张桌子旁边都放着一大一小两把椅子。安安找到贴着“谢淮安”三个字的座位，拉开自己的小椅子爬上去。谢廷尉看了看旁边那把椅子，沉默了一秒，坐了下来。椅子的扶手硌着他的胳膊，膝盖顶在桌沿下面。他把椅子稍微斜了一点，勉强坐稳。
安安偏过头看他。谢廷尉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老师站在黑板前面开始讲话。她讲了这学期的教学安排，讲了小朋友的日常活动，又讲了几条注意事项。安安听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谢廷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搁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
讲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师拿起一张名单。“下面我点一下名，各位家长确认一下自己孩子的名字有没有写错。”
她开始念。一个个小朋友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对应的家长就应一声。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周老师停了一下。
“谢淮安。”
“到。”
应声的不是安安，是谢廷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道目光又转过来。安安偏头看谢廷尉，他坐得很直，目光看着周老师的方向。
周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单上划了一下，继续往下念。安安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抠了抠。刚才听见“谢淮安”三个字从谢廷尉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平时叫他“安安”不一样。那个声音沉一些，也正式一些。
家长会继续开着。周老师后来又讲了一些饮食和午睡的安排。安安听不太懂了，就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悬着。旁边谢廷尉的膝盖还顶在桌沿下面，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老师说“今天就到这里”。家长们陆续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各种声响。谢廷尉也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轻。他低头看了看安安，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他旁边。
周老师从黑板前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谢淮安家长。”她停在谢廷尉面前，笑了一下，“谢淮安在幼儿园表现很好，跟小朋友相处得也不错。就是吃饭有时候慢了点，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谢廷尉点了点头。“吃饭慢，”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盯着自己的鞋尖，“回去让他快点吃。”
安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谢廷尉没有理他。
周老师又说了两句，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家长。谢廷尉带着安安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刚才那两个妈妈还在拐角处站着。其中一个看了谢廷尉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廷尉也点了下头，没有停步。
走出铁门，巷子里的梧桐叶还在风里打转。谢廷尉走在前面，安安跟在后面。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谢廷尉拉开后座车门，安安爬上去，系好安全带。谢廷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巷口。
开出去一段之后，安安从后视镜里看着谢廷尉的侧脸。
“谢叔叔。”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穿的那个。”
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安安想了想。他想起刚才教室里那些落在谢廷尉身上的目光，想起周老师看到谢廷尉时顿了一下的动作，想起那声从谢廷尉嘴里说出来的“到”。他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说了会穿。”
谢廷尉没有再问。车子拐上主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安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鸡蛋”石子。石子圆圆的，温温的。他把眼睛闭上，靠着车窗，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