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帝闭着眼,在心底反复权衡掂量。
大皇子萧凌虽非嫡子,却占了长子名分,自古立嫡立长,于礼法上站得住脚。
纵然萧凌身后有世家撑腰,是门阀推出来的棋子,可眼下局面,也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赵信,去拟一道圣旨,册立大皇子萧凌为太子,明日早朝当众宣读。”
“奴才遵旨。”赵信躬身应下,心头沉甸甸的,知晓这道旨意一出,朝堂的风雨便要彻底掀起来了。
乾德帝靠在软枕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意的冷笑。
他想起那些手握巨富的世家,为了换取安稳,方才肯吐出钱粮。
“赵信,你说,等这群世家真真切切掏出真金白银,才恍然发觉大乾已经走到末路,会是何等光景?”
当年他强行夺取白熙的内丹,硬生生为大乾续了二十年国运。
如今这借来的气运已然耗尽,往后烽烟四起,乱世将至,再没有什么能够庇佑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赵信垂着头,缄默不语。
心中早已得出答案,却万万不敢说出口。
还能如何?不过是亡国之君,遇上一群丧国之臣罢了。
乾德帝明知立萧凌,不过是把江山交到世家的手里,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一纸太子诏书,是他最后的妥协,也是大乾王朝落幕的序章。
乾德帝心口一阵阵发闷,周身的力气飞速流失,他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必须趁着尚有几分神智,把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尽数了结。
“宣景仪。”
赵信闻言立刻朝殿外示意,底下值守的太监领命,快步前去传召。
没过多久,一身黑衣的景仪便躬身踏入乾清宫内殿,行下大礼:“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乾德帝半倚在软枕上,脸色灰白,目光却异常锐利,压着沙哑的嗓音开口:“景仪,朕交给你两件事。”
景仪垂首,凝神静听。
“第一件,赐死皇后白氏。死后葬入朕的皇陵,与朕合葬。”
数十年爱恨纠葛,当年的背弃、掠夺、悔恨,桩桩件件缠绕一生。
他活着的时候无法和解,便要死后入地下,亲自同白熙把这一切恩怨彻底清算。
景仪身子微微一震,却不敢多问,只牢牢记下旨意。
乾德帝呼吸愈发急促,眼底泛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冷光,一字一顿道出第二道命令:
“第二件,待到蛮族大军攻破皇城之时,你带人毁掉各门城门的桥梁,不许任何人从城中逃脱。”
“大乾,只有死战不退的君主,没有弃城逃命的帝王。”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将那些操控了他一生的世家,一并困死在这座帝都之中。
这些世家贪恋权柄,玩弄朝堂,把他当做傀儡摆布一生。
既然这般痴迷权力,那就让他们永远埋葬在权力的中心,陪着大乾一同覆灭。
这般,就算身死魂灭,他到了地下,也能亲眼看着世家覆灭的好戏,方能瞑目。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赵信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听着这道决绝惨烈的旨意,心头翻涌,却不敢出言劝谏。
景仪躬身叩首:“奴才,遵旨。”
昏黄烛火摇曳,映着帝王枯槁的面容。
这是一个末路帝王最后的疯狂,以自己的死亡,布下一场同归于尽的局。
乾德帝在病榻之上步步算计整座京都,可深宫内外,无数双眼睛也死死盯紧了乾清宫。
后宫之中消息往来络绎不绝,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渔网,到处都是缝隙漏洞,点滴动静都能被人探听出去。
自乾德帝卧病以来,便下了严令,不许任何妃嫔前来侍疾,更不准后宫女子踏入寝宫探视。
除了一日三次前来诊脉的太医,殿内就只剩下总管太监赵信守在左右。
赵信忠心不二,侍奉帝王数十载,守得住嘴,无论外头的人如何打探、利诱,半分关于陛下的内情都不曾向外泄露。
后宫里的女人们,心思也各有不同。
育有皇子的妃嫔,心思全部扑在储位之上。
她们日夜打探乾清宫的动静,盘算着自家孩儿能不能登上那至高的龙椅,盼望着新帝登基,自己便能母凭子贵,安享尊荣。
而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心中却是一片惶惶不安。
大乾旧制,帝王驾崩,无子妃嫔往往要殉葬。
就算侥幸逃过殉葬,新帝登基之后,无儿无女的她们没有依仗,也绝不会得到善待。
与其困在深宫坐以待毙,不如早早谋划后路,想方设法逃出这牢笼,寻一条能活下去的生路。
偌大皇宫,一边是病榻帝王筹谋同归于尽的死局,一边是后宫众人各怀鬼胎,有的追逐权位,有的只求苟全性命。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做准备,可谁也没有料到,乾德帝心中那道毁城困世家的旨意,会将整座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幸存下来的一路向南奔逃的王公贵族仅寥寥一小股,各大世家更是折损了大量核心精锐。
他们原本在各地扶持、割据建立的诸多附属势力大幅萎缩,无力四处劫掠压榨百姓。
流离失所的流民、难民反倒因此得到喘息之机,不必再时时刻刻遭受世家私兵的掠夺欺压。
这大批走投无路、只求一口饱饭的百姓,也成了沈七七与沈冬阳绝佳的兵源。
二人手握空间无尽粮草、药材、耕畜,能安稳收容流民,收拢愿意追随他们的青壮年,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反观原着里的剧情,却是全然另一副光景。
原着中四皇子萧凛躲过秦岭山脉的劫难,寻得前朝遗留宝藏后径直折返京都。
北方战火刚起,他便手握大量财帛、拉拢朝臣,在金銮殿步步紧逼,逼迫重病缠身的乾德帝禅位,几番争执刺激之下,直接将乾德帝活活气死。
即便蛮族铁骑兵临城下、皇城即将破碎,皇子间的储位厮杀依旧没有半分停歇。
各大世家各自扶持傀儡皇子,裹挟金银、族人仓皇向南逃窜。
哪怕多年之后新王朝平定乱世、一统天下,朝堂真正手握实权、左右国策的依旧是这批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江山更迭不过是换了个摆在台前的帝王,门阀把持天下的格局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