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然停止了哼唱，微微偏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声音轻柔，喉咙里带着一丝模糊的咕噜声。
“啊？”金九池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我？我从来没来过这儿啊……”这女人该不会把他错认成新郎了吧？
可女人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执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金九池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自己只是个被困在这间房里的可怜人，目光却骤然落在新娘身上，所有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口。嫁衣上的白色饰边正迅速被猩红浸染。不对……那衣服本就该是白色的，之所以变成殷红，是因为鲜血正从她体内不断渗出。
鲜血正一滴滴落在洁白的床垫上。
金九池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怀里还抱着熟睡的玉娃娃。“你……”他这才第一次看清新娘的模样。她面色惨白如纸，漆黑的眼睛占了脸庞三分之一，如同纸上随意画上去的两个黑洞。血丝如蛛网般爬满脸颊，看上去仿佛皮肉被生生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了一起。
她站起身，面向金九池，衣袖无风自动，鲜血仍在她脚下不断汇聚。
等等，她的脚……
金九池惊得双目圆睁，她脚上穿着的，正是念儿之前锁进抽屉里的那双婚鞋！
“……你到底怎么了？”金九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前这浑身是血的新娘模样实在太过骇人。
他怀里的玉娃娃终于摆脱了沉重的睡意，艰难地睁开眼，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上，而眼前……
“我靠！”他猛地一惊，脱口骂了一句，“怎、怎么回事？！”他心慌意乱地问道。
在轮回世界里，他从不敢真正熟睡，就怕半夜有东西——或者有人——偷袭，就像现在这样。这种对周遭一切毫无察觉的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这可是轮回里至关重要的第一晚，本该摸清死亡条件的，他怎么会放松警惕直接睡死过去了？！
可金九池显然会错了念儿问话的意思，一想到擅自闯入别人地盘被抓个正着的窘迫，他抱紧怀里的玉娃娃，气急败坏地晃了晃他：“怎么回事？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不是你说不让我离开房间的吗？你看，正主回来了！我们该怎么赔罪？！”
念儿：“……”你最担心的居然是这个啊。
不知怎的，金九池这番荒唐话反倒让他镇定了不少。可惜，那血新娘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往前迈了一步，吓得金九池踉跄着朝门口退去。
“哎哎哎！” 他一只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另一只手仍旧牢牢搂着玉娃娃，“姑娘别生气！我们走！我们现在就离开您的房间！”
“不行！”念儿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阻止他往外跑，疼得金九池惊呼出声。
“走什么走？没听见规则吗？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房间！”
金九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念儿，我真是没想到你脸皮比我还厚。”
新娘都回来了还执意赖着，这种事他可干不出来！
念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还没等他开口，血新娘忽然张开嘴，轻声唱起了歌，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告别我唯一熟知的故乡，踏上这红毯，满心孤凉，父亲在身旁，我紧紧相傍……”
金九池听见玉娃娃在耳边低声咒骂，却无暇顾及对方在做什么。这首歌很熟悉……他确定自己在哪里听过。每一句歌词都唤醒了深埋心底的记忆，不知不觉间，他竟跟着新娘一同唱了出来：“奔赴今夜，就此告别的一生……”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死寂得可怕。
金九池刚跟着鬼新娘哼出旋律，一切便骤然停滞。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就此冻结。
念儿惊得目瞪口呆，紫色的瞳孔猛地睁大。在他们面前，新娘迈出的步子停在半空，那双黑洞般可怖的眼睛死死盯住金九池。就连她身上滴落的鲜血，也悬在了半空。
可金九池全然没有留意他们的反应，依旧沉浸在汹涌的怀旧情绪里。唱出歌词的瞬间，他脑海中紧锁的记忆闸门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般的回忆汹涌而出。
金九池自己也不明白，出院之后，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时光就迅速变得模糊不清。回想起来，那里几乎占据了他半生的时光，按理来说本该记忆犹新才对。
可事实并非如此。别说一同住院的病人，他甚至连自己住过的病房长什么样都忘了。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始终朦胧浑浊，看不真切。
直到此刻，直到听见新娘唱起这首熟悉的歌，他才清晰地回忆起某件事——更准确地说，某个人。心底涌起一阵暖意，他继续唱道：“离开故土，奔赴新生……”
新娘缓缓张开嘴，收回右脚，在离金九池不远的地方停下，“为人妻室，告别往昔……”
“搞什么——” 念儿来回看着两人，震惊得语无伦次，“你们……怎么会……这……” 他惊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九池再次望向浑身是血的新娘，眼中竟亮起不可思议的光芒。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满怀期待：“莫非……你姓赵？你家里是不是有位老赵？”
这或许只是幻觉，但他仿佛看见新娘惨白肌肤上的猩红血迹正一点点褪去。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像是重新打量着金九池。“老赵……”她缓缓开口，语速拖沓，仿佛在竭力打捞被遗忘的记忆深处，“我爹……以前大家都叫他老赵……”
金九池此刻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毫无预兆地，他松开怀里的玉娃娃，快步上前伸手要和新娘握手。她的手冰冷黏腻，握在手里不像人手，反倒像条滑溜溜的鳝鱼。可他顾不上这些，能遇见熟人让他兴奋至极。
“原来你是老赵的闺女！幸会幸会，我早就听他提起过你了！”他用力晃了晃她的手，那模样活像在异乡遇见了同乡，“我是你爹的朋友。他总跟我说起你，还有你的婚事！再过几天要办喜事的，就是你吧？哇，没想到还能赶上老赵闺女的婚礼……果然，上那辆车来这儿真是来对了！”他仰头放声大笑，满心都是欢喜与满足。
鬼新娘：……
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