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种了,把木筐拿来,轻拿轻放,别碰断了嫩芽。”李青吩咐道。
一家人齐动手,把发了芽的红薯块小心翼翼地捡进柳条筐里。
大纲挑着两筐苗块,二龙挑着两桶泥浆水,朝村东头走去。
村里的张婆子领着孙女小兰正好路过。
张婆子看着筐里的绿苗,满脸惊讶。
“妹子,你们挑的这是什么草苗啊?”
“张老姐姐,这是耐旱的粮种,叫红薯。”李青停下脚步。
“这年头,还有耐旱的庄稼?”张婆子叹了口气。
“我家那两亩地早晒裂了,正打算跟着亲戚去别处逃难呢。”
“先别急着走,等这批苗子长起来,我分你一些种种试试。”李青拍了拍她的胳膊。
张婆子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到了田头,大纲放下扁担。
三十亩地已经被整出了整整齐齐的深垄。
李青蹲在第一垄地前,亲手做着示范。
她用小木铲在土垄顶上挖出一个两寸深的小窝。
二龙拿葫芦瓢舀了半勺水,倒进小窝里。
水很快被干渴的泥土吸得一干二净。
李青将一块带着两根壮芽的红薯块放进去,芽尖朝上。
接着抓起一把细土盖在上面,用手掌轻轻按实。
“记住了,土不能压得太死,松松盖上一层就行。”
大纲和二龙看明白了,立刻分头干了起来。
大纲负责在垄上刨坑放苗。
二龙跟在后头浇水。
二丽和巧儿负责掩土覆草。
毒辣的日头悬在正空中,晒得地面腾腾地冒热气。
但这些裹了草木灰又发了粗芽的红薯块,埋进湿土之后,稳稳扎在深处。
三十亩地,一垄接着一垄被种上了希望的嫩芽。
大纲抹掉脸上的热汗,指着前方平整好的田埂。
“娘,照咱们这个种法,今明两天就能全种完。”
李青站在地头,看着一排排覆好的土垄。
这些埋在干土里的红薯,就是赵家熬过这大灾年的底气。
太阳像个火盆一样悬在正当中。
地里干得直冒白烟,风一吹,带起一阵阵呛人的土腥气。
大纲把粗布褂子扒了下来,搭在田埂边的柳树桩上。
他那黝黑的后背上全是滚落的汗珠子,顺着脊梁骨一路淌进裤腰里。
“二弟,把那头的大土块再砸细点,不然红薯芽伸展不开!”大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喊道。
二龙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木槌,手起槌落,狠狠砸在干硬的泥坷垃上。
“哥,这土硬得跟生铁似的,砸得我虎口都发麻!”二龙喘着粗气应道。
虽然嘴里叫着苦,二龙手里的木槌却是一刻也没停下。
土块被砸成细碎的黄土粉末,混着之前起垄翻上来的生土,堆成一条笔直平整的长垄。
李青头戴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把短柄铁铲,沿着垄沟仔细巡视。
她用脚踩了踩垄边的虚土,觉得有些松垮,便转头叮嘱身后的三和。
“老三,拿着石磙子把垄背两侧轻轻压一压,千万别压太瓷实。”
三和向来是个读书人,哪干过这等重力气活。
这会儿他两只手掌心全被磨出了血泡,红彤彤的,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娘,我知道了,两边压实了能保墒,不让里面的水汽漏出去。”三和咬了咬牙,用衣角裹住手掌,推着石磙子往前赶。
大纲走过来,一把抢过三和手里的木杆。
“老三,你手嫩,赶紧退后去挑水,这力气活让我来压!”
三和摇了摇头,执意不肯歇着。
“大哥,咱们家里三十亩地呢,靠你一个人得干到猴年马月,我多干一点,你们就能少受一点罪。”
李青看着兄弟几个齐心协力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都别抢了,干活得讲究章法,先把这一亩地的窝子全刨出来!”
大纲应了一声,立刻抡起小锄头,在压实的高垄上隔一尺远刨一个小浅坑。
每一个小坑挖得不深不浅,正好两寸半,底部留着一层松散的细泥。
二丽挑着两只大木桶,从远处干涸的河滩边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扁担把她单薄的肩膀压得深深凹陷下去,桶里的泥浆水随着步伐微微晃荡。
“娘,深水坑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我沉到底下才刮上来这大半桶。”二丽放下挑子,累得直喘粗气。
“有水就行,咱们省着点用,每一窝就给半勺。”李青走过去,接过二丽手里的水瓢。
她亲自蹲在地头,把那些发了粗壮白芽的红薯块拿出来。
在放进泥坑之前,李青特意在带来的黑瓦罐里舀了一勺草木灰加黏土调成的稠泥浆。
“大妞,二妞,看仔细了,像外祖母这样。”李青冲着站在田边的两个小丫头招招手,叫她们小名。
锦鲤和喜鹊立刻懂事地小跑过来,蹲在瓦罐旁。
“把红薯块带芽的那一头朝上,底下的切面狠狠在泥浆里蘸一下,裹上一层厚泥壳。”李青动作利索地示范了一遍。
锦鲤伸出那双细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红薯。
“外祖母,我蘸得匀不匀?像穿了一件黑衣裳!”锦鲤扬起小脸,眼神亮晶晶的。
“匀得很,就是这样,有了这层湿泥壳护着,埋进干土里三天都不会脱水。”李青夸赞了一句。
喜鹊也不甘落后,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小手弄得满是黑泥,乐呵呵地蘸个不停。
大纲在前面开穴,二龙在中间下苗,二丽紧随其后点水,李青带着两个做活最精细的外孙女负责最后的覆土。
覆土也是个精细活。
要是盖得太薄,晌午的毒日头立刻会把嫩芽晒成枯叶。
要是盖得太厚,刚刚萌发的嫩尖顶不破土壳,就会烂在泥地深处。
李青两手拢起一把温热的细黄土,轻轻洒在红薯芽四周,只露出米粒大的一点嫩绿尖头。
最后,她扯过田埂上割下来的干枯茅草,松松散散地搭在土窝上方,用来遮挡头顶直射的烈日。
“娘,咱们这法子真灵验,这茅草一盖,底下居然是凉丝丝的。”二龙伸手探了探草帘下面,满脸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