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北风呼啸得跟刀子割脸似的。
李青把大纲和二龙从热被窝里薅了出来。
“套上板车!跟我去集市!”
“娘,干啥呀?”
“给月儿买点东西补补身子,咱们可以不吃,但是月儿不能不吃!”
两兄弟冻得直打哆嗦,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赶紧穿上破棉袄,拉着车就往镇上赶。
大荒年的集市上,冷冷清清,卖东西的比买东西的还多。
李青领着两个儿子,直奔镇上最贵的那家干果铺子。
刚一进门,老太太就盯上了柜台上摆着的那几个黑乎乎、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果子。
“掌柜的,这秋月梨冻出来的冻梨,怎么卖?”
干果铺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穿着破烂的李青,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这可是稀罕物!二十文一斤!概不还价!”
大纲一听这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忙拉了拉娘的袖子。
“娘哎!二十文能买多少斤高粱面了!咱不买这金贵玩意儿!”
“咱们买点肉啥的吧。”
李青笑了。
“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这冻梨化成了冰水,能让她在没力气的时候甜甜嘴、润润嗓子!”
“咱家能吃肉,但是这水果不常吃,买点吧。”
她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拍在柜台上。
“给我称两斤!挑最大最好的!”
掌柜的眼睛一亮,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麻利地称了两个硕大的冻梨包好。
买完了冻梨,李青又去了旁边的糕点铺和糖铺。
“给我包两斤纯正的红糖!要那能熬出浓浆的!”
“麦芽糖块,来上一斤!”
“还有这红彤彤的糖葫芦,拿几串!”
“这栗子糕和枣花酥,每样都给我称上一斤!”
老太太大把大把地往外掏着铜板。
二龙在后面看着,心疼得直抽冷气。但是想到是给三弟妹的,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李青把那些精贵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
买完了甜嘴的东西,三人又来到了肉摊前。
屠户王麻子正拿着剔骨刀剔肉,看见李青过来,赶紧招呼。
“哟!赵家大娘,今儿来割点啥肉?这后臀尖可是上好的膘啊!”
李青上前翻看了一下那带着厚厚白膘的猪肉。
“这猪肉,给我切二十斤!”
这话一出,周围买肉的几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二十斤肉!在这荒年里,连地主家都不敢这么吃啊!
王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手起刀落就切了老大一块肉。
李青付了钱,指挥着儿子把肉装上车。
“回家找个背阴的地方泡水全冻上!留着等老三媳妇生完孩子,天天给她炖肉吃补血气!”
一行人满载而归,板车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车辙印。
等他们推着车刚一进村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那破院子的木门大开着。
三美刚冲出来。
一看见李青的身影,三美声音里带着哭腔。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嚎啥丧!天塌下来了?”
她扔下板车就往前跑。
“娘!三嫂她......三嫂她突然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
三美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了老母亲的胳膊。
“身下......身下全都湿透了!羊水破了!”
“羊水破了?!”
李青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犹如五雷轰顶。
老太太腿脚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雪窝子里。
这可是才六个月出头的身孕啊!这就要生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纲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摇摇欲坠的老娘。
“娘!您可得稳住啊!家里全靠您拿主意呢!”
李青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强行把心头那股子恐慌给压了下去。
“老大老二!把东西扔院子里!快!”
老妇人像是一阵旋风般冲进了正屋。
刚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羊水的腥膻味就扑面而来。
炕上的情景,吓得李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月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
她那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憋得青紫,满脸的汗水把头发死死黏在额头上。
“啊——!疼啊!娘......救救我......”
这小娘子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褥子,指甲都快掐断了。
田翠华和王巧儿傻眼了。
“大嫂,咋办啊?流了好多水啊!”
王巧儿平时那张伶牙俐齿的嘴,这会儿直打哆嗦。
李青几步跨到炕沿边,掀开被子一看,林月身下的垫布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甚至还带着丝丝刺眼的鲜红!
见红了!
老太太一声怒吼,镇住了屋里慌乱的儿媳妇们。
“老大!你赶紧去灶房,把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烧满热水!火给我烧得旺旺的,一刻都不许停!”
“老二媳妇!去把家里干净的旧棉布全找出来,拿到锅上蒸一炷香去毒!”
“老三媳妇,去把买回来的红糖,熬成最浓的糖浆,端过来温着!”
安排完屋里的人,李青冲着站在门外急得直撞墙的三和怒吼。
“老三!你还杵在那当木头桩子啊!”
“赶紧去镇上!把你之前花五百文定下的那个王稳婆给我请来!”
三和听到娘的骂声,这才如梦初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这读书人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朝着镇上的方向拔足狂奔。
等待稳婆的时间,是最熬人的。
林月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全家人的肉。
“娘的乖乖,再忍忍,稳婆马上就到了啊!”
李青拿着热毛巾,不停地给林月擦着脸上的冷汗。
“不要用力!千万别用力!现在用力,一会儿就没劲儿生了!”
她凭着生过好几个孩子的经验,拼命指导着儿媳妇调整呼吸。
可是这早产的阵痛,来得太凶猛,太霸道了。
林月的肚子一阵阵发紧,硬得像块石头,整个人在炕上疼得弓成了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