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腊月二十九。
江南影业,人去楼空。只有几个本地员工在摸鱼,桌上堆着砂糖橘和瓜子皮。
顾晚晴上午来过,挺着八个月肚子,把年终红包发完,被她妈念叨着接走了。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
“几点回?”
“下午有事,晚点。”
“我妈炖了汤。”
江南点头。顾晚晴走了。
王胖子推门进来,手机举着。“哥,出事了。”
“嗯?”
“《中国电影报》采访宁浩,记者问他是不是第二个江南。宁浩说,他不是第二个任何人。记者又追问怎么评价你,宁浩说——”
“说什么?”
“他给我钱,给我空间,不插手。我找不到第二个人。”
江南抬了抬眼皮。“那没事。”
“问题在后面。”王胖子把手机递过来,“记者回头采访了几个圈内人,发了一篇稿子。”
屏幕上标题刺眼——《石头硬,还是英雄硬?》
正文:“《英雄》投资两亿五千万,首日一千二百万;《疯狂的石头》投资五百万,首日四百二十万。投入产出比,石头是英雄的十倍。中国电影的未来,到底是张艺谋的两亿五,还是江南的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张艺谋是大师,宁浩算个屁”“五百万干翻两亿五,打脸”“江南自己拍《窃听风暴》花八千万,拿宁浩踩张艺谋,什么意思?”
江南看完,把手机还给王胖子。“谁写的?”
“周远。以前跑电影口,跟华谊走得近。”
王胖子压低声音:“华谊想投《琅琊榜》,被顾主任卡在三成。这稿子,不早不晚。”
“不回应。”
“那华谊——”
“人家没明说,你找上门反倒心虚。稿子存档,年后再看。”
王胖子出去了。
下午三点,范小胖来了。
大红色羽绒服,进门先摘围巾,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暗流》宣发方案,三月中旬开机,孙红雷主演,温虹制片,她扛女一。
“江导,过年好。”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拜个早年,给孩子的。”
“公司不收红包。”
“我个人的。晚晴姐快生了吧?”
江南把信封收下,放桌角。“方案看了,整体没问题。第三页,媒体投放要调。”
他翻开材料。“《暗流》悬疑题材,受众跟《琅琊榜》不一样。卫视资源不要混用,单走网络。预告片别剪太满,留悬念。”
范小胖拿笔勾画。她跟江南干了三部戏,知道他说话不绕弯,每一条都在点上。
“行,明天发你。”
“明天除夕,不回家?”
范小胖笑了笑。“山东的,回去也是一个人。我爸妈年后才来。”
江南没追问。范小胖这个人,外面看着大大咧咧,私事从来不提。
天擦黑,方案定完。范小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江导,今晚有安排?”
“没什么事。”
“那一起吃个饭。过年嘛,总不能一个人。”
江南看了她一眼。红色羽绒服没穿,里面黑色高领毛衣,低马尾,比平时安静。
“行。”
公司附近小馆子,老板娘正准备关门。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一下,还是炒了四个菜。
范小胖要了一瓶啤酒,给江南倒了一杯,自己倒半杯。
“江导,我跟你干了三部戏。《无间道》小配角,《窃听风暴》女二都算不上,《暗流》是我第一部扛女主的戏。”她端杯,“敬你。”
江南碰了一下。
“温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江南的戏,你只要演对了,没人能盖住你。”
范小胖看着他,目光很直。“所以《暗流》我拼命演。你看着。”
吃完饭快十点。江南送她到楼下。范小胖站在单元门口,回头。
“上去坐坐?有茶。”
路灯打在她脸上,红色领子竖起来,脸很小。
“明天除夕。”江南说。
“所以叫你上去坐坐。”她语气很平,“提前跟你过个年。明天你回你的,我过我的。”
江南跟她上了楼。
一室一厅,干净利落,茶几上一盆水仙。她烧水泡茶,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节特别节目在念各地习俗。
范小胖靠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那篇稿子我看了。”
“哪篇?”
“石头硬还是英雄硬。那帮人过年没事干,找话题。张艺谋给你做监制的事圈里传遍了,现在又出这篇稿子——有人想拿你当枪使。”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
“跟温虹学的。”她笑了笑,起身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零星鞭炮声。
她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江南。水仙淡香混着暖气,缓缓散开。
“今晚别走了。”
江南抬眼看她。范小胖没躲,目光安静。
“明早你走,我不拦你。”
江南伸手,握住她手腕。范小胖顺势坐下来,靠进他怀里。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很远。
第二天清晨,江南先醒。
范小胖还在睡。他起身穿衣,动作放轻,临走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年后见。”
推门出去,楼道里有邻居在贴春联。江南下楼,开车回别墅。
顾晚晴站在客厅包饺子,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
“洗手,过来包。”
江南洗了手坐到桌边。顾晚晴递给他一张饺子皮,没问昨晚去哪了。
下午,江南父母从老家到了北京。
王胖子开车接的,大包小包一堆。江南母亲进门先把顾晚晴上下打量一遍,连声说“瘦了瘦了”,转身进厨房炖汤。江南父亲坐在沙发上,跟江南聊了几句公司的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给你带了个东西。”
晚饭后,江南母亲从包里取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一只老银手镯,花纹磨得模糊了,擦得锃亮。
“你奶奶传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她把镯子递给顾晚晴,“晚晴,你拿着。给孩子的。”
顾晚晴愣了一瞬。看了看江南,又看了看老太太,伸手接过来,戴在手腕上。镯子偏大,晃了一下。
“谢谢妈。”
江南母亲摆摆手,眼圈红了,转身进厨房端汤。顾晚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没说话。她母亲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除夕夜,就这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