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那家面馆还开着。
老板娘没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江南和沈梦涵一前一后走进去，里头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层白雾。
“两碗牛肉面。”沈梦涵说。
“加蛋。”江南补了一句。
“四个。”沈梦涵说。
江南看她一眼。她没看他，抽了两双筷子，用纸巾擦干净，把其中一双放到他面前。
“你以前不吃蛋。”江南说。
“现在吃。”沈梦涵说。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沈梦涵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然后才拿筷子慢慢拌。
隔壁桌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女儿十三四岁，穿着校服，应该是刚放学。小女孩吃面吃到一半，忽然盯着沈梦涵不动了。
“妈。”小女孩压低声音，“那个姐姐是不是电影里那个？就那个打人的。”
她妈扭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赶紧转回来，小声说：“别指，没礼貌。”
“真的是她！妈，她演得可好了，我们班好多人看了！”小女孩又看江南，“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她对象。”
“是不是导演啊？我记得导演挺年轻的。”
沈梦涵听见了，没抬头，只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动作很轻。
江南看她一眼：“你听见了？”
“习惯了。”沈梦涵低头吃面，“这半年，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最逗的是上回在超市，一个阿姨拉着我问，说你是不是真打过那个男的。我说打了。她说打得好。”
江南笑出声。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从书包里掏出个作业本，撕下一页，跑过来。她站到桌边，脸憋得通红：“姐姐，能给我签个名吗？我看过你演的电影，特别好看。我们班同学都看了。”
沈梦涵看了江南一眼。江南点了下头。
她接过纸，签了名。小女孩又转向江南：“那叔叔，你也签一个吧。你是导演对吧？”
江南一愣：“叔叔？”
小女孩点头：“你看着比姐姐大。”
沈梦涵低头笑，肩膀抖了一下。江南无奈，接过本子也签了名。小女孩拿着签名跑回去，她妈朝这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打扰了”。
沈梦涵低声说：“你以后出来，最好戴个帽子。”
“你呢？”
“我没事。”沈梦涵说，“我就是个演员。你不一样，你是导演，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所以你今晚约我出来，是想让我被围观？”江南看她。
沈梦涵筷子停了一下：“谁约你了。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江南没戳穿她。
吃完，江南结账。老板娘认出两人，死活不肯收钱。江南没推，把一张五十压在醋瓶底下。
出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梦涵把手插在兜里，走在他旁边。走出面馆没几步，又停住了。
马路对面，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正往这边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是沈梦涵吧？就那个，打人的那个。”另一个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拍。
沈梦涵没躲，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冬天的巷子人不多，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沈梦涵进了一家卖围巾的铺子，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灰色的。
“这条怎么样？”她围上，转头问江南。
江南看了两秒：“换条红色的。”
“为什么？”
“你穿红色好看。”
沈梦涵没说话，但把灰色放回去，拿了条暗红的。付钱时江南要掏钱包，她挡了：“我自己买。”
出了店，她又进了一家卖杂货的。东看西看，买了个很小的东西，塞进口袋，没让江南看。
逛到巷子尽头，已经快九点了。风更冷了，沈梦涵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搓。
“走吧。”江南说，“太冷了，送你回去。”
沈梦涵没动。
“怎么了？”江南问。
“我今晚不想回宿舍。”她说。
江南看着她。
“苏晴她们都找过你。”沈梦涵说，“我知道。我不是瞎子。”
江南没说话。
“我不想跟她们一样。”沈梦涵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黑得发亮，“但我也不是圣人。你走了二十多天，我一个人在北电，每天听广播里说你又拿了什么奖，又卖了多少钱。我替你高兴，可我高兴完，一个人回宿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南看着她，慢慢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前面有家酒店。”他说。
沈梦涵没说话。她把手从围巾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朝巷子外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沈梦涵忽然停下，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脸有点红，但步子没停。
马路对面，一个遛狗的大叔认出了她，牵着狗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沈梦涵没回头，步子快了些。
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低声说：“你先进去。”
“怎么了？”
“你先进去。我后进。”她说，“被人看见一起进去，不好。”
江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先进了大堂。前台小姑娘正打哈欠，头都没抬。江南拿出身份证登记，拿了房卡，直接上了楼。
五分钟后，沈梦涵从侧门进来，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电梯上楼时，两人谁都没说话。沈梦涵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看着楼层数字，呼吸有点快。
到了房间，江南刷卡开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柜，窗帘拉着。
沈梦涵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悔了？”江南问。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好像不该这样。”
“那就回去。”
沈梦涵抬头看他。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像挣扎，又像认了。
“你关灯。”她说。
江南看了她两秒，伸手把灯关了。屋里一下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
沈梦涵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朝他走过来。
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胳膊。冰凉。
“江南。”她叫他名字，声音很小。
“嗯。”
“你别让我后悔。”
江南没再说话。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黑暗里，沈梦涵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整个人慢慢靠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