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灰白色的小刀正卡在一台电饭煲底下。
赵钱孙握住刀柄，往旁边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脆响，老化的塑料卡扣断成两截。
柜台外，卖早点的周婶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是不是又给我撬坏了？”
“它自己寿终正寝。”
“扯鬼，明明昨天还能用。”
“哎哟，您这话说的，昨天还能用的东西要是今天都还能用，我这铺子不得倒闭了。”
周婶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转向柜台旁的小姑娘。
“小满，你说。”
陈小满正蹲在地上整理新送来的零件。她十六七岁，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灰布围裙洗得发白，袖口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断掉的卡扣看了看，轻声说道：
“周婶，确实老化了，换一个新的二十块就够。”
赵钱孙低头继续拆锅，“听见没有？专业意见。”
“她才来你这里两年，算哪门子专业？”
“必须专业，除了报价钱的本事比起我差点火候以外，其他的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了。”
陈小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找出同型号的卡扣。
胜利修理铺不大。
两面墙摆满了旧家电和拆下来的零件，最里面放着一张窄桌，桌角压着本翻卷的账簿，铺子外就是胜利街，清晨的蒸汽从早餐铺一路飘过来，混着机油的气味。
陈小满正要把卡扣递过去，腕上的旧终端忽然震了一下，她背过身看了一眼。
“转账成功：两千四百元，收款人：陈望。”
赵钱孙余光扫过屏幕，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忽然说道：
“店里今天报销早饭。”
陈小满愣了愣。
“以前不是不管吗？”
“新规定。”
“为什么？”
“隔壁包子卖不完。”
周婶立刻不乐意了。
“谁说我卖不完了？”
赵钱孙把修好的电饭煲推过去。
“二十块，包子抵十块。”
周婶抱起锅，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时，却还是把一袋热包子放在柜台上。
陈小满低头笑了笑。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是不是陈望回来了？”
“学院的车已经过桥了！”
“听说他又得了奖，连贺院长都看过他的作品。”
几家铺子的老板纷纷探出头，卖零件的老罗甚至将早已准备好的红纸贴在门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学成归来。
陈小满一下站了起来。
“我哥回来了？”
她连忙摘下围裙，又抬手理了理头发，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陈望已经四个月没回胜利街了。
他觉醒源能，成为了一名F级信息机械系源能者。这个等级放在峡湾学院，其实算不上出众。
祖星每年觉醒的人很多，F级最多，能进入峡湾学院已经不容易，想在一群天才里被老师记住，更难。
偏偏陈望做到了。
半年前，一次实训中，学院的一台旧式外骨骼突然瘫痪。陈望剪掉两根烧毁的线路，让剩余模块轮流运转，硬生生把那台外骨骼重新撑了起来。
后来，他又用同样的方法修好了训练机甲和一套退役源能甲。
办法其实不复杂。
哪里坏了，就让还能运转的部分彼此借一点力，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
这是赵钱孙很多年前教他的。
那时候，陈望还不是源能者。
放学以后，他总喜欢钻进胜利修理铺，看赵钱孙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问个不停。
赵钱孙嫌他烦，却也没赶人，只扔给他一台缺了腿的搬运机器人。
“你自己试试。”
陈望折腾了整整三个月，终于让那台机器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铺门。
如今，这种手法在峡湾学院有了新的名字。
陈望修复法。
学院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实训室，源械分院院长贺渊也亲自看过他的演示，胜利街的人不懂什么技术原理，只知道，这孩子有出息了。
陈家兄妹的父亲死在边境对抗巢种的战争中，母亲也早早病逝，陈小满在修理铺打工供哥哥上学，陈望则成了这条旧街近几年唯一考入峡湾学院的人。
所以当三辆黑色悬浮车停在街口时，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去。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
陈望穿着深蓝色学院制服走下来，胸前的银色F级徽章擦得很亮。他比离开时高了一些，头发修剪得整齐，手腕上也换成了最新款终端。
陈小满跑到铺门口。
“哥。”
陈望看见她身上的旧衣服，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穿成这样？”
“刚才在店里干活。”陈小满笑着解释，“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我好去车站接你。”
“学院直接把我送回来了。”
陈望侧身让开，第二辆车中下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同样穿着峡湾学院制服，肩部却多了一道金色纹章，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着公文箱的学院人员。
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贺院长的儿子。”
“贺景曜，听说已经是c级了。”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低了许多。
陈望脸上多出几分郑重。
“这是贺景曜学长，我的技术能进院里的项目，多亏学长推荐。”
陈小满拘谨地叫了一声贺学长。
贺景曜只是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胜利修理铺那块褪色的招牌上。
“就是这里？”
“是。”
陈望回答得很快。
街坊听见这句话，更加确信他今天是回来报喜的。
老罗笑着喊道：
“陈望，发达了可别忘了赵老板，当年你天天蹲在他店里学手艺，工具都弄坏好几套。”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望却没有笑。
他看了老罗一眼，又把视线投向铺子里面。
赵钱孙还坐在柜台后，低头拧着电饭煲最后一颗螺丝，仿佛门外来的只是普通客人。
“赵老板。”
陈望开口。
以前他叫赵哥。
年纪更小时，也跟着妹妹叫过赵叔。
赵钱孙按下开关，电饭煲亮起绿色指示灯。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陈望停顿了一下。
“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陈小满这才察觉到不对。
哥哥没有带行李，也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跟在贺景曜身后的学院人员进门以后，先拍下了墙上的营业执照，又对着柜台、工具和招牌分别留存影像。
陈小满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望走进修理铺，避开地上的旧零件，将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在柜台上。
赵钱孙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学院准备把我参与完成的设备修复方法列入重点项目，贺院长也同意让我进入核心组。”
陈望说到这里，胸口微微挺起。
这正是胜利街所有人以为他今天回来要宣布的好消息。
有人已经准备鼓掌，陈小满脸上也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那很好啊。”
她说道。
陈望没有看她。
“但项目进入审核以后，有人查到我以前经常出入胜利修理铺。”
“学院需要确认，那套方法是我进入峡湾学院以后独立完成的，与这里没有关系。”
陈小满脸上的笑停住了。
“可那明明是赵老板教你的。”
陈望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教我修的是电饭煲和搬运机器人，学院研究的是源能设备，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陈小满急道，“你第一次修好学院的外骨骼，用的就是那台搬运机器人的办法。”
门外原本热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陈望没有回答妹妹，而是打开了放在柜台上的黑色文件夹。
最上方的文件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技术来源确认及权利放弃声明》。
赵钱孙扫了一眼。
“让我签的？”
“只是请赵老板把事实说清楚。”
陈望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承认，我目前使用的修复方法是进入峡湾学院以后独立完成的，胜利修理铺没有参与，也不享有相关技术和项目的任何权利。”
“以后学院申请成果、专利和项目经费，你也不能提出异议。”
赵钱孙没有接文件。
“还有吗？”
陈望停顿片刻。
贺景曜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平静地看着他。
陈望终于继续说道：
“以后请不要再对外说我是在这里学的技术。”
“我们没有教学关系，你也不是我的老师。”
陈小满怔怔地望着哥哥。
门外，老罗刚贴上去的“学成归来”被风吹开一角，红纸反复拍打着墙面。
整条胜利街的人都以为，陈望今天穿着学院制服回来，是为了感谢供他读书的妹妹，也是为了向曾经教过他的赵钱孙报喜。
谁也没想到，他从学院带回来的第一件东西，却是一份要求他们撇清关系的声明。
赵钱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按住文件，没有签字。
“所以，你今天回来，不是来看小满，也不是来看我。”
“你只是想证明，自己和这里，再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