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闸房,带路。”
苏浅没有立刻离开验案。
压在凤印文书上的手被她抽回,四只证物匣被重新排开。
“把东西分成两路,秋月。”
空册被秋月铺开。
“进京的是哪一路?”
“真正的七日水报、污染水桶取样、假赈令,加上闸门铜屑,这些全交给王德福。药物、病情册和正在救治的病患,统统留在东堤。”
追令被坤宁宫内侍往前推了推。
“凤令写的清楚,相关证物一并携回。王妃这是打算挑着交?”
“我这正是按着凤令办事。”
文书上的两行字被苏浅点了点。
“携证回京是一件事,暂停发药是另一件事。把后一句找出来,我现在就让秋月添标上。”
内侍的视线扫过文书,脸色难看。
“药物同样也是证物。”
“没拆封的可以查验,用来救命的要记下病情。你难道打算把病人和药一同搬回京城去?”
“咱家没这意思。”
“那你就别替凤令添字。”
文书抄本旁被秋月用细笔分出两栏,一栏是携证回京,另一栏是药物处置。
后者下面空出位置,只压了太医院医官和四方验官的签押位。
“原令没写着停药,传令人也没出示单独的停药文书。”
细笔被她递过去。
“认定必须停药?请公公在空处补明,在这按个手印。”
内侍没有接笔。
掌印府外验官牌被萧炎取出,直接压在病情册上。
“东堤药物由本座临时见证。余药剩下多少,用给何人,结果怎样,半个时辰查核一次。出了差错,直接翻掌印府的验册。”
苏浅扫了他一眼。
“别替我认罪,你只负责见证。”
“替旁人认罪?本座还没大方到这地步。”
验官牌被萧炎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有人想借一张凤令让病人断药。本座总要看清他准备怎么把死人写上去。”
名字被太医院医官立刻落下。
“当前重症绝对不可停治,臣见证。”
抄本被秋月稳妥收好。
“凤令原件、抄本、分项标注,各留签押。谁把携证回京解释成停药?回京以后,去问他从哪一行看出来的。”
内侍正要开口,堤下多出两辆板车。
十几只储水桶被民夫抬上高地。
桶盖封着黄泥,外头系着坤宁宫的红绸。
“这是娘娘从京城调来的净水。”
内侍侧身让出条路。
“东堤既然怀疑水源有毒,用宫中送的水。难道王妃连凤恩也打算拒之门外?”
看见水桶,灾民队伍里很快冒出动静。
“京城送来的水,应当干净吧?”
“能不能给一碗?孩子渴了半日了。”
春花站到车前,抬手拦住搬桶的人。
“送水册在哪?”
内侍皱起眉头。
“向你一个婢女交账?这可是坤宁宫送水。”
“几桶水,何时出京,走哪条路,谁押送,谁接手,总该有人写过。什么账都没有,你让我按着什么数来收?”
“凤印就在这。”
“凤印只能盖文书,替不了人喝水。”
木桶被苏浅绕着看了一遍。
“其余原地封住,开一桶。轻症试饮一人,医官守在旁边,半盏就行。”
内侍发出一声冷笑。
“还要试这宫中净水?”
“要试。”
“不信娘娘?王妃何必装出这套查验的样子?”
“我只信验出来的东西。”
轻症男子从队伍里走出来一人。
昨夜腹泻过两次,上午能喝米汤,病情册上记的清楚。
“草民愿试。”
苏浅的目光看向他。
“喝完留在验棚,只喝半盏。绝对不许走动,要有不适,立刻开口出声。”
“明白。”
封绳被夏雨当众割断。
桶盖被医官查验,长柄木勺从桶中央取出水,倒进洗净的白瓷盏。
水色清透,没异味。
水被男子仰头喝下,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起初没有变化。
不到半刻钟,他抬手揉着喉咙。
“舌头有点麻,王妃。”
苏浅迈步走到他身边。
“手有什么感觉?”
“也麻。”
右手刚抬起,五根手指不受控制的抽动。
药棚边的铜盆被手肘撞翻,叮当声连着响了数下。
“喉间发紧……喘不过气……”
“头偏向一边,扶他躺下。”
腕脉被苏浅扣住,眼皮被她抬开查看。
眼仁反应迟钝,呼吸越来越浅。
跟吐泻脱水的灾民完全两样。
“封桶,夏雨。所有的人退到三丈外。”
水车被夏雨横刀挡住。
“报上姓名,想靠近的。”
灾民被冬雪带人拉开,另外十几只桶被春花逐一贴上编号。
“封泥都在,桶没开。谁敢扯下一根红绸?我把整桶账记他头上。”
内侍往前迈了半步。
“不可能,水是从京城……”
“站住。”
苏浅没回头。
“真想证明它干净?那就别动桶,也别碰封泥。”
三只瓷碟被秋月取来,分别装入河水、污染桶水和新桶水。
银针、药粉和闻味的法子被太医院医官用上,逐一查验。
三碟都没明显变化。
“气味寻常,新桶水无色。银针没变,药粉没结块。”
医官看着地上的男子。
“可他手脚麻痹,喉间发紧。不是先前的水疫症状。”
铜盆旁洒了几滴残液。
风吹过,带出苦杏仁味。
一滴新桶水被苏浅取走,人转身进药棚内侧。
空间冷却结束,这是第三次调用。
便携检测器和对应试剂落在掌中。
样本送进检测槽,试纸上的黑线向外扩开,停在药毒标记处。
一种古代药毒被空间锁定出来。
现有库存没法批量生成解药。
调用附近已有草药,变体出八份解毒剂。
药剂落下,空间封闭,冷却十二个时辰。
只有八份。
外头等着喝水的人有数千,没转完的灾民更多。
所有水桶同时开封,这八份药连倒下的一排人都救不回。
拿着检测器出来,萧炎被苏浅往后推开一步。
“别碰这桶水。”
她的腕骨被萧炎反手扣住,伤处隔着药布压在袖边,力道稳当。
“本座不碰,你也别一个人站在这毒水边上。”
“那就听我的,退开。”
视线停了一瞬,萧炎松开手,退到验案另一侧。
“什么结果?”
“药毒。入水的颜色和气味淡,查不出。发作麻痹手脚,锁喉阻气。”
“解药有多少?”
“八份。”
手中的药剂被内侍盯着。
“这药从何处拿的?”
走到试饮男子身旁,第一份药剂被苏浅拆开。
“那批水从何处来,你想清楚。”
药液被分次喂下。
男子肩颈被太医院医官按住,防抽搐呛水。
过了一阵,喉间紧绷松开。
手指在颤,却握住医官递的布卷。
“喘气行吗?”
男子艰难点头。
“能……”
“半个时辰不许起身,继续观察。”
余下的七份药剂被交给夏雨。
“给出现麻痹和呼吸困难的重症者。腹泻、发热的人继续补液,绝对不许混用。”
药匣被夏雨接过。
“用完七份呢?”
“熬基础解毒汤。”
几味本地草药和比例被苏浅报出,太医院医官迅速记下。
“这汤只减轻毒性,救不了闭气的人。火候药量照写,谁多加一味,整锅倒掉。”
“臣盯着。”
药方被医官拿进药棚。
又有七名重症被抬来。
三人手脚僵硬,四人呼吸受阻。
解毒剂逐一登记。
用药时辰和症状全落进册子。
最后一个空药瓶被春花盯着。
“八个人都用,一份没剩。”
“其他桶不能开。”
苏浅起身看内侍。
“你带来的是救命水还是催命水?现在验来路。”
桶内壁的一块树脂被秋月刮下,弃船水桶的封存样片也被拿来。
两块树脂放进验板。
颜色、厚薄和混入的细砂都能接上。
新桶底部的红泥被她拓下,跟临水驿弃船上的黑砂红泥并排放着。
“同一处封桶,同一种内壁树脂。挂着坤宁宫红绸,水路没从京城来。”
袖口被内侍握住。
“凭几块树脂敢攀咬凤驾?”
“没人攀咬。”
押送册被秋月翻开。
“这些桶从临水驿中转,混进挂宫牌的车队。出京水册没它们的桶号,临水驿船册少了同样数量的空桶。”
新桶编号被春花记入账尾。
“这宫中调水,只是给投毒的路换名头。谁在临水驿接桶?谁替车队挂红绸?查签押足够了。”
内侍没答话。
真正的七日水报被王德福装进油皮包,外头缠着三道绳结。
每一道都压着四方见证封泥。
“奴才进京了,王妃。”
污染水样和假赈令匣被苏浅交给他。
“进京后,只交龙泽和沈砚之。任何人拿凤印来要,看四方见证。四方少一人,匣子不开。”
“有人强取呢?”
“记下姓名、官职和时辰。水报贴身收着,证物匣交随行验官看守。”
油皮包被塞进衣襟,腰带束紧。
“奴才记住。水报在人,封记在。”
“人也要回来。”
王德福低头应下。
证物匣被他护着,人往堤下走去。
药棚内,八名重症的呼吸稳住。
基础解毒汤架上火。
灾民没人去看那些挂着红绸的水桶。
夜风从高地边卷过,木桶轻轻晃动。
桶底红泥和闸门铜屑被秋月放进同一块验板,残留的黑砂相同。
上游水声还在逼近。
最后一个空药瓶被苏浅收起,萧炎目光沉下。
“七日水位、送桶时辰和病患增数,水报里记的清楚。哪一日多几个人发病,全都算进去了。”
验板被推到他面前。
“按着水报的日期,一批批给他们下毒。想让灾民病一场?这是有预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