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这句话落下,旧档房里几个人都没再动。
夏雨守住拆开的锁槽,掌心那两片金属屑还压在白布上。
萧炎坐在轮椅里,缠着药布的左手搭着扶手,目光停在杜衡脸上。
苏浅抬手拦住王德福,“先别追那名女官。”
王德福笔尖悬着,“王妃要查什么?”
“守夜路线。”
苏浅转头看向冬雪,“调凤仪门、内档外侧和旧档房附近的巡夜册。钟楼更次、守门换班、修缮递物路线,一项也别漏。”
冬雪应下,转身出了门。
龙泽站在封线外,冷声开口,“他自己说漏了嘴,你却绕开不问人。苏浅,你是在给他想新供词?”
“殿下若听见一声从未响过的钟,还能顺着钟声找到人,臣妇愿意让您问。”
龙泽脸色沉下,“你少拿话堵本宫。”
王德福把笔落下,“太子殿下质疑杜衡供述,王妃先查守夜路线,已录。”
春花抱紧账袋,“王公公这支笔今日很忙。”
周医官看她一眼,“你的嘴也没闲着。”
苏浅走到杜衡面前,“你再讲一遍。第三响前,究竟是什么时辰?”
杜衡额角的汗落到衣领里,“小的原以为是丑时三刻前后。”
“原以为?”
“那人只说,第三响前把柜门开好。小的听见这句话,便以为钟楼已经报过前两响。”
“你亲耳听见了吗?”
杜衡闭了闭眼,“没有。”
苏浅把白签残片压到他面前,“凤仪门当夜停钟,你为何还照办?”
“小的以为,那是中宫内档的暗语。”
皇后护甲在桌沿敲了一下,“内档按更次交班,从无第三响前这句暗语。”
杜衡的头压得更低,“小的后来才知道。”
龙泽立刻往前半步,“父皇已命人查案,可这等供词句句都靠他自己猜。他今日说是暗语,明日也能说是有人逼迫。”
他盯住杜衡,“此人该交东宫与内务司共同审问,免得有人教他怎么改口。”
王德福合上半页封录,“殿下,陛下先前有旨,证人归御前候审。东宫只准观验,不得提人,不得插手口供。”
“本宫只是请旨。”
“请旨也要等奴婢把今日封录送到御前。”
龙泽鞋尖压在线边,终究没有再往前。
苏浅指了指白签上的卯初,“没有钟声,第三响前便算不得时辰。卯初二字,也只是一层遮掩。”
杜衡抬了一下头,“可那人讲得很熟,像早就用过这句口令。”
“她熟,你便信?”
“小的还看见了半凤尾牌。”
皇后目光落过去,“牌没有验全,钟声也没有听见,你凭什么开柜?”
杜衡喉结滚动,“她知道副钥规矩,还知道三号柜里放什么。小的不敢拦。”
萧炎指节压住扶手,“知道规矩,只能让你少疑。知道柜里放什么,才能让你害怕。”
苏浅侧头看他,“你也听过第三响前?”
“掌印府没有这句口令。”
“那你府里的人用什么认时辰?”
“看更牌,验钟楼记录,再落时。”
萧炎看着白签残片,“有人舍了这三样,只留一句口传。口令若败露,查不到纸上。人若死了,连声音也留不住。”
周医官把药盏递到他手边,“说够了就喝。”
萧炎接过药盏,“周医官守得比副钥还严。”
春花翻开账袋,“药贵,当然得守。”
苏浅没接他们的话,只让秋月把掌印府旧档房的门路图铺开。
图纸边缘已经发黄,三号柜外侧贴着一道窄线,线后连着修缮道。
秋月用细尺压住那处,“这里有一扇旧递物窗。”
王德福俯身看去,“封录中没有。”
“过去用来递送修缮封件,不走正门,也不用开整间旧档房。三个月内没有正常使用记录,所以新图上撤了。”
苏浅抬眼,“窗还在?”
“在三号柜外墙后,木板封着,内闩没拆。”
夏雨提起灯,“去看。”
旧递物窗窄得只能容一只手臂伸过,外头挡着修缮木架,里侧木框积着灰。
秋月拿薄纸贴过窗沿,灰层中露出几道擦痕。
“这里被布擦过。”
她又把门闩拓样放到旁边,“窗框内沿的擦痕朝右下,门闩上的新痕也是这个方向。有人把手裹在布里,从外侧推开内闩。”
夏雨抽出薄铜样,探进窗框下方的旧锁孔,“厚钥进不去。备用钥的厚薄正合。”
王德福立刻落笔,“旧递物窗三个月无使用记录,窗框有新擦痕,与内闩方向相合。旧锁孔可容薄钥。”
春花看了看窄窗,“正门守得再严,也架不住墙上留着一张嘴。”
萧炎把药喝完,目光压在旧图上,“当年修缮封件从此处递入,再由三号柜转进私人真迹层。后来路线废了,窗却没堵死。”
苏浅看向他,“这条路有多少人知道?”
“旧档房管事、修缮领事,还有碰过私人真迹层的人。”
“你有怀疑对象?”
萧炎将空药盏交给周医官,“本座有范围,没有证据。范围可以给你,名字不能替证物先落。”
苏浅点头,“这句话算你值一道锁钱。”
春花立刻抬头,“只能抵一道?”
“多了他会骄傲。”
萧炎看她一眼,“王妃算得比春花姑娘还紧。”
“你的账,不紧些收不回来。”
众人重新回到验房时,冬雪已经带着三本巡夜册等在门外。
她把守夜路线铺到白案上,“当夜钟楼停钟,守门人换班照沙漏记时。凤仪门正门无人进出,内档外侧却有人经过。”
龙泽盯着册页,“谁?”
“一名女子,穿内档衣裳,腰间挂半凤尾牌。守门人只看见侧影。她没有走正门,进了外侧递物路线,此后没再从原路出来。”
皇后护甲压住扶手,“守门人为何当时不报?”
“她持牌,又熟悉修缮道。守门人以为她是奉命递送封件。”
冬雪将口供交给王德福,“人已分开候验,只认路线与牌,不认身份。”
王德福验过封口,“取纸、补字、开门,如今要分成三步记。”
秋月接过话,“备用钥先开旧窗,旧纸从递物路线取走。沈青禾随后补前半段。杜衡再用副钥开柜,给这条路添一笔看似正常的记录。”
苏浅把三份证物依次排开,“没有钟声,有备用钥,递物窗被擦过。杜衡,你听懂了吗?”
杜衡袖口已经被汗浸出深色,“小的听懂了。”
“你开的那扇门,前头已经有人开过。”
杜衡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浅向前一步,“你开的不是第一扇门,对不对?”
皇后的护甲轻轻敲过桌沿,一下,又一下。
杜衡肩背绷紧,头压得几乎碰到白布,“对。”
龙泽立即盯住他,“你方才还说只认开柜。”
“小的确实只用副钥开了柜。”
“那递物窗是谁开的?”
杜衡摇头,“小的不知道。小的过去时,窗闩已经松了。那人让我守在外侧,说拿一张旧纸,拿完就走。”
苏浅把黑木牌缺角推近,“你验牌了吗?”
“只看了半块。”
“纸面呢?”
“没看。”
“她从哪里取纸?”
“三号柜后层,靠近旧档真迹那一格。”
萧炎眼神沉下来,“私人真迹层。”
杜衡两手撑住膝头,“小的不敢碰。她取完纸,小的才从正面用副钥开柜,把里头几份封件挪过位置,免得人看出后层动过。”
王德福写完最后一笔,“杜衡承认,持牌女子先经递物窗取走旧纸,他随后以副钥开柜遮掩。未验全牌,未查纸面。”
苏浅看着白签上的卯初,“所以卯初从未对应真实钟声。它只是写给查案之人看的假时辰。”
秋月将三份封录分开封存,“取纸一人,补字一人,开门一人。三步各有证物,身份仍待核。”
窗外的宫钟恰在此时响起。
第一声穿过门缝,杜衡肩膀缩了一下。
第二声落下,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等到第三声传进验房,苏浅停在他面前。
“你说的那句第三响前,究竟是谁教你的?”
杜衡闭上眼,“是她说的。她说,只要门开,字就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