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牢那边刚封完汤渣,苏浅便带人折回福来赌坊。
街口还没到,远远便见赌坊门前围了两层人。
禁军立在外侧,东宫侍卫压在门槛前,刀柄齐齐朝下,倒像已经把案子拿稳了。
春花抱着账匣,小声嘀咕,“来得这么快,殿下脚底抹的是御风油吧。”
冬雪看了她一眼,“少说两句,省着力气记账。”
“记账不费力,费殿下脸。”
苏浅停在街心,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赌坊匾额下。
龙泽一身太子常服,玉冠束发,面上端正得很,身后站着东宫属官,正命人把赌坊掌柜、伙计、赌客一并押出。
温二郎被两个侍卫架着,脸色发灰,嘴唇动了几回,都没敢出声。
王德福跟在后头,眉头拧住,“王妃,东宫的人抢在前头了。”
苏浅把袖口理平,“抢着来,说明这里有好东西。”
人群让开一条缝。
龙泽回头,看见她,眼底压着昨夜未散的火,嘴上却还稳。
“九千岁妃来得巧。孤奉父皇整肃京中赌坊乱象,福来赌坊聚赌改账,人犯一律移交东宫协查。”
春花立刻抬头,“殿下昨日还在御前嫌我们查得宽,今日查赌坊倒挺宽。”
龙泽看向她,“主子没开口,一个婢女先插话?”
苏浅抬手,春花便把话咽回去,只把账匣抱得更紧。
“殿下整肃赌坊,臣妇自然不拦。只是这里的人和账,昨夜已入御前封查线,王总管、严嬷嬷、司礼监皆有封记。”
龙泽冷笑,“一个赌徒几句醉话,一本江湖钱庄底账,就想攀扯中宫?苏浅,你急着找功,未免急得太难看。”
“臣妇脸皮厚,难看也能走路。”
围观百姓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龙泽脸色沉了些,“温二郎。”
温二郎被推到前头,膝盖打晃。
“把你方才同孤说的话,再说一遍。”
温二郎喉咙滚了滚,眼神往苏浅这边飘,又被东宫侍卫一按肩。
“小的……小的只是欠赌坊债。昨夜还债的钱,是远房亲戚拿来的。小的没见过什么宫中人,也没见过东宫的人。”
春花“啪”地拨了一下算盘。
温二郎缩了缩脖子。
龙泽看向苏浅,“听清了?你拿这种人做证,御前若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苏浅走近两步,“殿下问得挺好。温二郎的嘴会改,账会不会改?”
春花立刻把账匣放到路边石阶上,打开外封。
油纸一层层揭开,暗夜阁钱庄底账、青庵副录、赌坊改账页,分作三摞,压得整整齐齐。
“诸位看个热闹,也看个明白。”
春花扬起第一张,“这三张银票,辛三一六、辛三一七、辛三二一,从北街钱庄出去,落到青庵功德簿,又进了福来赌坊柜上。六百四十两,一文没长,一文没瘦。”
有个卖饼的小贩探头,“银票还能这么查?”
春花瞥他,“你欠我钱,我能查到你买几张饼。”
小贩立刻把头缩回去。
龙泽压着火,“江湖账册,岂能当街乱摊?”
“殿下别急,还有官家爱看的。”
春花取出那张纸条,用夹板压住,“太子府暗随身上搜出来的纸条,八个字,只认赌债,不认采买。再看赌坊改账那一页,墨迹同源,油烟墨,晾得急,落笔重,边角还带同一种胶味。”
龙泽眼神一厉,“胡言。来人,掌嘴。”
东宫侍卫刚往前跨,夏雨已站到春花身前。
刀未出鞘,鞘身横在侍卫腕上,只轻轻一压,那人手臂便弯了下去。
禁军统领也上前半步,摊开皇帝封查令。
“太子殿下,陛下有令,三线封查期间,涉案人证物证,不得私移,不得私审。东宫若要带人,需御前再发明旨。”
龙泽看向他,“你敢拦孤?”
禁军统领垂首,“末将只认圣令。”
街上气氛压住了。
百姓不敢出声,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
苏浅偏头看春花,“接着。”
春花清了清嗓子,“再接就是赌坊旧账房。”
龙泽眉心一动。
赌坊后院忽然传来木板挪动的声响。
冬雪从侧门出来,身后两名黑衣女子拖着一个瘦老头。
那老头头发散乱,衣襟沾土,嘴里塞的布刚取下,便咳得弯下腰。
赌坊掌柜脸色发白,“他、他早告假了!”
冬雪把人往街心一放,“告到地窖里了。柴堆盖着,酒坛挡着,再晚半刻,东宫的人就该把他从后门送走。”
旧账房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眼龙泽,又赶紧低下。
苏浅蹲到他面前,“昨夜谁让你改账?”
旧账房哆嗦着,“小的不敢说。”
春花把账页往他面前一拍,“你改的字还在上头,怕什么?怕字先告你?”
旧账房抹了把脸,“昨夜戌时后,有人来赌坊,拿着东宫腰牌,让小的把温二郎那笔账改成远房亲戚代偿。还让掌柜收好银票底根,若有人问,只认赌债。”
街边有人低呼。
“东宫腰牌?”
“太子府的人真来了?”
龙泽脸色终于变了,随即压住,“腰牌可伪造。京中假冒东宫名头行骗者并非没有,单凭一个账房胡言,就想往孤身上栽?”
旧账房连忙磕头,“小的只认腰牌,真不知是不是太子殿下的人。”
龙泽冷眼扫向温二郎。
温二郎本就撑不住,被这一眼压得腿软,直接跪到地上。
“我说了,我都说了还不成吗?”
东宫侍卫想堵他,被禁军统领伸手拦住。
温二郎朝苏浅那边爬了半步,声音发抖,“昨夜那人隔着帘子同我说,只要我认成赌债,别扯采买,别扯宫里,太子殿下会保我。”
人群一下乱了。
“保他?”
“这话可不能乱说。”
“若没人教,赌徒敢拿太子名头?”
龙泽喝道:“住口!”
温二郎被吓得一哆嗦,脑袋几乎磕到地上。
苏浅抬手,“别往下说。”
春花一怔,“阁主?”
“他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人说成乱咬。”
苏浅看向温二郎,“昨夜你说手里有保命东西,现在拿出来。”
温二郎嘴唇颤了几下,抬头看龙泽,又看苏浅。
“给了,小的能活?”
苏浅垂眼,“东西值钱,命就还有价。”
温二郎咬咬牙,坐到地上,脱下一只鞋。
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春花捂住鼻子,“你这保命东西藏得挺要命。”
温二郎顾不上脸面,从鞋底夹层里抠出半张油纸,当票被汗浸过,边角发软,字迹却还看得清。
他双手递上去,“小的怕他们事后灭口,留了半张。当时有人拿这东西作抵,说温家若不听话,就拿旧事要命。小的认字少,只记得上头写着旧婴锁半枚。”
苏浅接过当票。
半张纸上,铺名残缺,日期被撕去一角,物名那一栏清清楚楚。
旧婴锁半枚。
春花低头记下,“当票半张,物名旧婴锁半枚,温二郎鞋底取出。备注,味儿大,证据也大。”
龙泽脸色阴沉,“一张破当票,又能说明什么?”
苏浅把当票夹在两指间,走到龙泽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东宫侍卫握刀,禁军按令,百姓屏着气,整条街像被这半张纸压住。
“殿下堵门挺快,可惜嘴长在别人身上。”
龙泽盯着那张当票,眼神发紧,却没伸手。
“苏浅,你敢拿个赌徒污蔑本宫?”
苏浅把当票交给王德福封存,语气很乖。
“殿下放心,我拿账污蔑,赌徒只是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