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讲他下山后的趣事,讲他如何因贪杯被师父罚上思过崖,讲思过崖上那位武功高得不像话、整天神神秘秘的林师弟(言语间颇为推崇),讲小师妹岳灵珊的娇憨可爱…
他言语风趣,自嘲起来毫不留情,讲到得意处眉飞色舞,逗得任盈盈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唇角偶尔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任盈盈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但偶尔插言,谈及山川地理、江湖掌故,见解精辟,言谈间流露出的渊博与智慧,以及对音律(尤其是古琴)的精妙品评,也让令狐冲听得眼睛发亮,啧啧称奇。
“任姑娘也懂音律?” 令狐冲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兴奋地坐直了身体,“高山流水觅知音,想不到在这荒山野洞里,还能遇到懂琴的人!”
“略知皮毛罢了。” 任盈盈淡淡道,但眼底深处,却因“知音”二字,悄然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涟漪。
夜色渐深,洞外的虫鸣似乎也稀疏了些。令狐冲的酒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头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打架,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等…等竹翁前辈好了…我请你喝酒…最好的…汾酒…” 话音未落,轻微的鼾声已响了起来,他沉沉睡去,睡颜安稳,毫无防备,像个累极了的大孩子。
任盈盈却没有丝毫睡意。她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篝火对面沉睡的男子。
火光跳跃着,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那身染血的青衫,此刻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想起了他醉醺醺冲出来时那惊艳的一剑,想起了他挡在自己身前那宽阔的背影,想起了他剑光挥洒时那份恣意飞扬的洒脱,想起了他谈及师门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了他此刻毫无心机的睡颜…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细微的暖流,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浸润着她冰封多年的心田。她下意识地紧了紧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仿佛要留住这陌生的、让她有些心慌意乱又隐隐渴望的暖意。
魔教圣姑… 华山派大弟子… 两个注定水火不容的身份,两段背负着血仇与枷锁的人生轨迹。
却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幽暗山洞里,在生死一线的追杀与这静谧的相依中,被命运之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思过崖顶,万籁俱寂,唯有罡风掠过嶙峋怪石的呜咽。
林宇涛负手立于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浩瀚的星河。令狐冲他们相遇不久,林宇涛的手下早已将令狐冲与任盈盈在伏牛山相遇、并肩御敌、山洞共处的消息详细禀报,此刻已悄然退下,隐入黑暗。林宇涛一直关注者令狐冲下山后的经历。
山风鼓荡着林宇涛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云海,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染血的竹林,看到了山洞中跳跃的篝火,看到了那张沉睡中带着满足笑意的脸,和那双凝视着这张脸的、清冷眼眸深处悄然融化的冰霜。
“令狐冲…任盈盈…” 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几不可闻,带着一丝洞悉天机的了然与淡淡的微嘲,“纵酒高歌的浪子,一心救父的魔教孤女…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星轨,却在追杀与血光中,看对了眼?”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这漫天星辉。指尖萦绕的紫金色先天真元,与那亘古流转的星光隐隐呼应。
“世界的修正力么?” 他像是在问这亘古的苍穹,又像是在问那无形的命运,“还是说… 有些缘分,纵然时空更迭,乾坤逆转,也终究避无可避,如同这星辰运转,自有其不可更改的轨迹?” 语气淡漠,超然物外,却又隐含着一丝对宿命无常的了悟。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如古井。缓缓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林家的信物,亦是某种责任的象征。
“嵩山的刀锋尚悬于顶,大师兄却又引来了魔教的漩涡…”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这华山,想得片刻安宁,竟是如此之难。”
目光投向山下,那灯火阑珊处,正气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风暴将至…” 林宇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预言,“静观其变吧。该来的,总会来。该遇的,避不开。”
他不再言语,转身,盘膝坐于冰冷的山岩之上。氤氲的紫气缓缓升腾,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隔绝了尘世的纷扰,也隔绝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唯有崖顶的罡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动着命运的尘埃,奔向那未知的、波澜壮阔的远方。
另一边,伏牛山深处,那处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气息的隐蔽山洞,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当晨曦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浓密藤蔓的缝隙,在洞内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时,绿竹翁的呼吸虽依旧微弱,却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任盈盈喂他服下的赤红丹药和她不惜耗费本就不多的内力强行压制,总算暂时吊住了这位忠仆的性命。
任盈盈跪坐在绿竹翁身旁,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着他枯槁脸上凝结的血污和冷汗,毕竟自己几乎全是绿竹翁养大,他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最衷心的人了。
洞内很安静,只有篝火燃尽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绿竹翁那细若游丝的呼吸。
令狐冲靠坐在洞口,一夜未眠的疲惫让他眼眶有些发青,但他依旧强打着精神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的酒葫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抹翠绿的背影。山洞共处的一夜,生死与共的经历,让这个自称姓“任”的神秘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极其复杂又难以磨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