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把开业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星期天。开业前夜,三人最后一次在店里清点货物,整理陈列。孙卫红和王满银看着货架上挂着的崭新衣服,看着明亮整洁的店铺,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开业大吉”红纸,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期待。
林宇涛站在门口,望着“霞光服装店”那在夜色中闪烁的招牌,神色平静而深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家店铺的开业,更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他改变王满银、孙卫红的契机。
王满银在进货中积累的渠道和人脉,孙卫红在经营中锻炼的能力,都将成为未来更庞大的基石。而此刻,这束“霞光”,即将刺破黄原城个体经济黎明前的薄雾。
黄源的店安定下来以后,林宇涛迅速的赶回燕京,他马上要毕业了,要准备很多毕业工作。
未名湖畔的垂柳已染上最浓郁的翠色,蝉鸣声渐次稠密,搅动着燕京大学校园里弥漫的离愁别绪。1981年的盛夏,毕业季的潮汐,正无声而汹涌地漫上每一个即将告别象牙塔的学子心头。
林宇涛合上手中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红高粱》单行本样书,封面上那片浓烈如血的意象,仿佛也映照着窗外的似火骄阳。
这本去年出版、署名“孙少平”的小说,以其粗粝雄浑的生命力和对黄土地近乎悲壮的礼赞,书一问世便如投入油锅的冷水,在沉寂已久的文坛激起了惊雷般的回响。
紧随其后发表的《黄土地》,更是将这种扎根于苦难却又蓬勃向上的力量推向了极致。
短短两年,“孙少平”这个名字,已从一个崭露头角的学生作家,一跃成为备受瞩目、屡获殊荣的青年文学旗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身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官方认可。
“少平!”清脆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田晓霞脚步轻快地走进他们常待的图书馆角落,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却也难掩一丝毕业前夕特有的忙碌和淡淡感伤,“又在看你的‘孩子’呢?出版社寄来的样书都快堆成小山了。”
林宇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灵魂相契、并肩走过四年燕园岁月的恋人。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方面的假小子已经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智慧和对未来的坚定。
去年暑假,当两人带着各自的荣誉和成长回到黄原,两家人终于郑重其事地坐在了一起。田福军这位历经沧桑的基层干部,早已在女儿一封封书信和一份份刊载着“孙少平”作品的报纸杂志中,彻底认可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心性。
而孙玉厚老汉,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有出息的儿子,更是激动得只会搓手憨笑。水到渠成,两家大人一合计,就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为他和晓霞定下了婚约,只待毕业后便成婚。
“是啊,”林宇涛将书轻轻放在桌上,拉过晓霞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每次看,都像是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还有……将要走的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葱郁的校园,“晓霞,毕业就在眼前了,工作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田晓霞顺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文件摊开:“正要跟你商量呢。喏,京城好几家重量级的报社都给我发来了邀请,《青年报》、《光明日报》都希望我去做文化版块的记者或编辑。待遇和发展前景都相当不错。”她翻看着文件,语气平静地陈述着。
林宇涛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田晓霞在校期间展现出的敏锐洞察力、犀利文笔和出色的组织能力,早已在各大报刊实习时得到了充分证明。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几份同样制作精良的聘书:“我这里也是。燕京大学文学院希望我留校任教,做讲师,同时参与一个当代青年作家研究的课题。《人民文学》杂志社想聘我做编辑部主任助理,负责挖掘和培养新人。作协那边也抛出了橄榄枝,希望我能去创作联络部,负责青年作家的联络和活动组织。”
这些机会,每一个都金光闪闪,代表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它们像一道道精心铺就的坦途,通往安稳、体面且前途无量的未来。对于任何一个刚刚毕业、渴望在首都立足的青年才俊来说,都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当林宇涛的目光与田晓霞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并未被这些光环所迷惑的沉静。
“少平,”田晓霞将手覆在林宇涛的手背上,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还记得我们刚上大学时,躺在黄原城外土坡上看星星时说过的话吗?你说,知识不是用来装点门楣的羽毛,是要插回生养我们的土地里,去生根发芽的。”
林宇涛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晓霞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坚定的选择。这选择,源于对那片黄土地深沉的爱与责任,源于对亲人的牵挂,也源于那沉寂许久却始终如影随形的“系统”——改变孙家命运。扎根乡土,辐射四方。京城虽好,终究不是他精神版图上最终的锚地。
“怎么会忘?”林宇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晓霞,外面的世界很大,机会很多。但我们的根在黄土高坡,我们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里。这几年,我写《红高粱》,写《黄土地》,写的都是那片土地里挣扎、呐喊、不屈的灵魂。我觉得,我的笔,应该离那片土地更近一些,才能写出真正有血肉、有热度的东西。而且……”
他看向田晓霞,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你一直想做的,不也是用你的笔和镜头,去记录和推动家乡的点滴变化吗?京城不缺一个田晓霞记者,但黄原,需要你。”